四月末，幼薇把那批虫眼种薯的去向，倒出来了。

    她用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出屋。市券的存根一式两份，蒙汉双文，一份在市监手里，一份在户部备案；她把去年秋市之后所有带字的单据全调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按日子排，按买主排，按车排。

    第三天傍晚，她把顾寒叫到屋子里，指着地上那一片纸。

    大人，我倒出来了。

    顾寒蹲下去看。

    那批虫眼种薯，一共一百八十石。幼薇说，卖出去的是一百二十石，买主就是那个自称漠南皮货商的人，价钱是市面上的两倍。

    剩下六十石呢？

    剩下六十石，是坏种。幼薇说，过秤之后、装车之前，袋子被换过。他把他带来的好种装上自己的车，把这六十石坏种留在了我们仓里。

    这六十石后来卖给谁了？

    幼薇把三张单据抽出来，一张一张摆正。

    第一张，四月初八，卖给漠南斡罗部，二十石。

    第二张，四月十一，卖给漠南另一个小部落，十五石。

    第三张，四月十六，卖给大同边军的一处军屯，二十五石。

    她停了一下。

    还有二十石——

    还在仓里。

    顾寒沉默。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院里扫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二牛从外头进来，一看地上的纸，脸就白了。

    六十石？他声音都变了，那就是说，有六十石坏种，已经下地了？

    下地了。幼薇说，草原春播比关内晚，四月中下的种。军屯那处也下了。

    那还等什么！二牛一拍大腿，追！把那六十石截回来！

    截不回来。顾寒说。

    二牛愣住了：为什么？

    顾寒蹲在地上，手指点着那三张单据，一张一张点过去。

    斡罗部二十石，人家下了地；那个小部落十五石，也下了；军屯二十五石，也下了。你去截，截什么？把地里的苗拔出来？

    那也得让他们知道！二牛说，那是坏种！他们种下去，秋天收不上来，到时候算谁的？算咱们的！

    算咱们的。顾寒说。

    那不就得了！

    二牛。顾寒抬起头，我一说，草原上三十六个部落，明年谁还买咱们的种？

    二牛张着嘴，卡住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

    温慎行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刚从户部回来，一进门先看地上的纸，看了一半，脸色也沉了下去。

    这事要是进了奏报，他说，御史就有题目了。

    顾寒点头。

    程御史那道折子上怎么写的？温慎行说，货之所来，不可考。他去年写的是门。今年要是有人再写一遍，写的就是种——南人的种，从哪来的，没人知道；卖出去的种，好不好，也没人知道。

    所以不能报。幼薇小声说。

    不是不能报。顾寒站起来，是不能这么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绿透了。他看着树，慢慢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补种。

    补多少？二牛问。

    原数，再加三成。顾寒说，六十石，补七十八石。斡罗部二十六石，那个小部落十九石半，军屯三十二石半。

    补什么种？

    补最好的一级种。顾寒说，名目不叫赔，叫添种。

    添种？

    歉年添种，丰年添契。顾寒说，这八个字你记着，写在文书上。种薯这东西，谁也不能保证年年不出毛病——天有早晚，地有厚薄。我们不是赔他，我们是添。添是情分，赔是罪过。

    二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件：查种。

    顾寒转过身：那本栽培册子，今年不是要补七成吗？在头一页添一页。

    添什么？

    添怎么挑种。

    顾寒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句话。第一句：拿刀切开，看里头有没有黑筋。有黑筋的，不要。第二句：清水泡一泡，浮起来的捞掉。沉下去的是好种，浮起来的是空的、坏的。

    就这么两句？

    就这么两句。顾寒说，你写成蒙汉双文，印三百份，跟种一起发下去。

    幼薇在旁边小声问：大人，这两句能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