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拿到那半张租单，是五月初。

    字条是过门的常驻人带过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按着农政司的印。她拆开的时候，老周正好进来送茶叶，探头看了一眼：哟，这是…

    半个库位号。苏曼说。

    半个能干嘛？

    能找。

    她把那半张纸摊在桌上，跟自己手里的另一沓东西并排摆着。

    左边是河海仓储的租单残片：一个字，一个字，半个红章。

    右边是去年她抄下来的三张夜车过磅单——三辆挂靠车，只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四点进出，过磅单上写的是冻鱼，可重量比冻鱼轻了三成，她在页边圈过两个字：怕压。

    她先做的不是比对，是查规则。

    河海仓储的库位编号是区—排—位三段。区用天干，排用数字，位用数字。丙字打头，那就是丙区。

    她跑了一趟，找了个熟人——不是去问库，是去问你们这套编号怎么编的。熟人是个做物流系统的小伙子，听她问这个，笑得不行：苏姐，你这问得也太细了。

    细一点好。

    行吧。小伙子给她画了个草图，丙区在西区靠河那一排，一共十六个库位，编号从一到十六。第七号——

    他顿了一下，翻了翻电脑：第七号去年整年没动过。

    没动过？

    系统里是空置。小伙子说，不过空置也分两种，一种是真空着，一种是…

    一种是什么？

    一种是有人租了，但不进系统。小伙子压低声音，这种一般走现金，按月结，不开票。你要查，查不了，得问他们财务。

    苏曼谢了他，回去把右首那三张过磅单摊开。

    过磅单上有库位号。

    第一张：丙七。

    第二张：丙七。

    第三张：丙七。

    三辆车，一年里进了十一次，每一次卸的库位，都是丙七。

    苏曼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

    十一次，每一次货主栏填的是海丰水产。

    她查了海丰水产。

    注册地址是城中村一间民房，法人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年报是代账公司做的，社保参保人数：零。

    一家注册资本十万、一个人都没有的水产公司，一年在丙七号库位进出十一次。

    老周。苏曼抬头。

    帮我查个车队的底。

    那三辆挂靠车，挂在一个车队名下，车队一共十一辆车。苏曼托人从运管那儿调了这些车的营运记录，一条一条对，对了两个晚上。

    十一辆车，跑的是同一条线：江城—深圳—香港。

    冷链。

    苏曼把这条线画在纸上，画完，开始算。

    十一辆车，每车载重八吨。一年三百天，平均两天一趟往返——保守算，一年一百五十趟。

    十一辆车 x 八吨 x 一百五十趟 = 一万三千二百吨。

    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这还是保守的。她自言自语，要是跑满，一天一趟，就是两万六千吨。

    她盯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手有点凉。

    两万六千吨。

    她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坐回去，在表格上写下第五十三条：

    丙七号库位=三辆夜车唯一卸货点。十一辆冷链车，江城—深圳—香港线，年运力一万三千吨（保守）至两万六千吨（满负荷）。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又添了一句：

    他们买的不是库，是运力。

    她还记得，两年多以前，她第一次查到香港那笔钱的时候，跟顾寒说过一句话——他们买的不是热点，是运力。

    那时候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装进信封，压在抽屉里，等了他大半年才当面交给他。

    现在这五个字，从一条车的线上，又爬回来了。

    苏曼给顾寒的回条，写了三行：

    第一行：丙七。十一次，同一库位。车是十一辆，跑江城到香港的冷链。

    第二行：一年一万三千吨到两万六千吨。

    第三行：这个数换成粮，够十三万人吃一年。

    写第三行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两遍：一个人一年吃二百公斤，两万六千吨是两万六百万公斤——十三万人，一年。

    她算完，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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