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消息从漠南传回来。

    来报的是边市的一个市监，骑死了两匹马。人滚下车的时候，嘴唇都是裂的。

    斡、斡罗部…他喘着说，出苗三成。

    屋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三成？二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成。市监灌了一口水，别家下的南人种，出七成、八成。就他们那块地，出的苗稀稀拉拉，扒开土一看——种烂了。

    烂了？

    烂了。市监说，黑一块，软一块，捏一把是水。

    幼薇在旁边飞快地翻《种薯去向册》，翻到那一页，声音发紧：

    四月二十石，卖给了斡罗部。

    就是这批。

    屋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个人来了。

    是大同那边的。军屯的屯官派了个兵，跑了一天一夜，进门就跪下了。

    禀顾大人，我们屯上那二十五石也出了毛病。

    顾寒闭了闭眼。

    他早就知道会来。从四月把去向倒出来的那一天，他就知道六十石坏种下地，秋天一定出事。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出苗几成？

    四成。

    把烂的种挖出来，留样。

    当天下午，边市上就炸了。

    斡罗部来了三百多口人，男男女女，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堵在市口。带头的老人姓巴特尔的兄弟——叫巴图，七十多了，坐在马上，指着市口那块无字的秤牌，用蒙话骂。

    骂的是什么，通事不敢翻。

    二牛急得满头汗：大人，怎么办？要不先把他们的种钱全退了？

    退钱不够。顾寒说。

    备车。

    备车？

    装种。顾寒说，一级种，最好的那批，装七十八石。

    二牛愣了一下——七十八石，正是他四月里算出来的那个数。

    大人，你早就备下了？

    四月里就备下了。

    七十八石种，装了九辆车，当天下午出的城。

    跟着去的，还有三百份新印的册子——蒙汉双文，头一页就是那两句话：

    拿刀切开，看里头有没有黑筋。

    清水泡一泡，浮起来的捞掉。

    顾寒自己也去了。

    边市的市口，那块无字的秤牌底下，三百多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巴图老人在马上，看见顾寒下车，用蒙话吼了一句什么。

    顾寒听不懂，但他没等通事翻，先做了一个动作。

    他走到车前，亲手割开一袋种薯的封口，抓了一把，摊在掌心，走到巴图老人的马前，把手举起来。

    老人低头看。

    顾寒把那把种薯倒在地上，捡起一块，从腰里拔出刀，一刀切开。

    白的。

    他把切面举给老人看，又切开第二块、第三块。

    全是白的。

    然后他做第二件事。

    他让人抬来一桶清水，把切开的那些块茎一块一块丢进去。

    沉的沉下去，浮的浮上来——浮上来的有三块。

    顾寒把那三块捞出来，用刀切开。

    黑的。里头一丝一丝的黑筋。

    他把这两块并排放在秤牌底下：一块白，一块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巴图老人，也看着围着的这三百多口人。

    他没说我们的种是好的。

    他说的是第一句话：

    这一批，是我卖出去的坏种。

    人群一下子静了。

    通事翻过去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巴图老人的手在马鞍上一攥。

    顾寒接着说第二句：

    不是我们卖的时候坏的。是有人在路上，把袋子换了。

    他把那半张租单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换袋子的人，我们抓过一回了，跑了。他落脚的地方，只留下这一张纸。

    人群里地一声炸开。

    巴图老人从马上下来了。他走过来，走到顾寒跟前，隔着那两块切开的种薯，站住。

    南人。他的汉话生硬，但能说，我们的地，种了六十石坏种。你今天来，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