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们，我们今年没有收成？

    顾寒说。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老人抬起手，压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顾寒看着他。

    因为你们明年还要买我的种。他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用什么担保，明年不是坏的？

    顾寒摇头。

    我不担保。

    人群地一下。

    顾寒抬高了声音：

    我不给你们担保。我给你们一样东西——从今天起，种下地之前，你们自己会挑。

    他抓起地上那把刀，举起来。

    拿刀切开，看里头有没有黑筋。有黑筋的，不要。

    他放下刀，指着那桶水。

    清水泡一泡，浮起来的捞掉，沉下去的留下。

    他把这两句话，用蒙话又说了一遍——这半年他学的蒙话不多，这两句是特意背熟的，背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对。

    说完，他看向巴图老人。

    这两句话，我们印了三百份，今天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上。顾寒说，今年你们自己挑，挑出来的坏种，一石换我一石，我赔。明年你们还是自己挑。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顾寒说：因为你们信我，我死了你们就不信了；你们会看，我死了你们照样会看。

    通事把这句话翻过去的时候，自己先哭了。

    巴图老人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黑色的种薯，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盯顾寒。

    那我们今年的地呢？

    补多少？

    六十石里你们买的是二十石。顾寒说，我补二十六石——原数再加三成。这是最好的一级种。

    不要钱？

    不要钱。顾寒说，名目不叫赔，叫添。歉年添种，丰年添契。

    老人又问：那我们今年吃什么？

    这一句问出来，所有人都盯着顾寒。

    顾寒早就等着这一句了。

    契上写着歉岁约。他说，**歉年我让利。**这一季的种价，减半。另外——

    他一挥手，后头又过来三辆车。

    三十石粮。顾寒说，不是种，是吃的。秋天收上来再还，还不上，明年再说。

    人群里，有人跪下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用蒙话磕头。

    巴图老人没跪。他站在那儿，看了顾寒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在顾寒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南人。他说，我们部落有句话。

    您说。

    狼来了，羊才知道哪条路能跑。老人说，今天你告诉我们地里有狼。我们记住了。

    他转身，用蒙话喊了一声。

    三百多口人，让开一条路。

    七十八石种、三十石粮、三百份册子，就在那块无字的秤牌底下，一袋一袋、一册一册，发了下去。

    发到天黑。

    第二天天不亮，王帐的正使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来得急，一进门就问：斡罗部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谁干的？

    不知道。顾寒说，我在查。

    正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我们王帐里，有人说南人的种不准。

    我知道。

    你怎么答？

    顾寒说：我答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坏种是真的，我不赖。第二句：是谁干的，我在查，查到告诉你。第三句：今年我把怎么挑种教给了每一个买种的人，往后你们自己会看。

    正使了一声：你就不怕我们学会了，明年不买你的种了？

    顾寒说。

    正使愣了一下。

    顾寒接着说：可要是你们因为不会看才买我的种，那我这买卖，跟骗有什么区别。

    正使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完一拍大腿。

    我回去就这么说。

    怎么说？

    说南人里头有个傻子，教人怎么看穿自己的货。

    他上马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