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贴着泥洼，缓挪了数十步，靴底每往下踩半寸，都能听见软泥里挤出来的、混着腐叶味的气泡，“噗”的一声，猛地就破在了泥面之上，那股裹在冷湿潮气里的血腥味，就像是浸了水的棉絮似的，再也压不住了。

    浓得坠人胸口，中间还混着一股子，什么东西被高温烤焦的涩糊味，像烧融的塑料，混着焦木的苦气，顺着裹着冷雾的流动风，直往人被捂得发闷的鼻腔里钻。

    呛得人喉头发紧，压得人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顺着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连后颈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秦霄垂在身侧，握着战术刀的指节，瞬间紧了紧，指腹上因为握刀磨出来的薄茧，蹭过磨砂质感的防滑刀柄，粗糙的拇指在磨得发涩的柄身上，轻轻磨了一下。

    他完全没出声，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率先抬靴，小心跨过一丛软塌塌，倒在黑泥里的烂长草，枯秆上挂着的碎水珠，顺着草叶滚下来，砸在泥面上，砸出个小小的湿坑。

    草被带起的靴尖扫开的瞬间，底下露出来半只，被重得踩扁了的战术头盔，黑色哑光的盔壳，凹下去一块，面壳上划着三道平行的、锐器劈出来的深痕。

    划痕的缝隙里，嵌着已经结块发乌的暗红干血，在浮着一层薄绿的雾里，看着格外扎眼，连露在外面的黑色盔带，都泡得发僵，沾着半圈裹满泥的蛛网状裂纹。

    他跨出去的脚步，稳稳顿在原地，垂着眼没去碰盔面上凝住的发黑血痕，怕动作重了，晃散上面嵌着的痕迹，只是弯腰把那半只头盔，小心平着端起来，转手平递到身后，用眼神示意跟着的队员，手上动作放轻，别蹭花了上面的纹路，小心收进随身挎着的防水背包的隔层里，免得泥水渗进去，污了残存的痕迹。

    随即他半俯下身，指节弯着，指尖轻轻拨开头盔边上，压着的几丛浸得透湿的长草，湿草叶上的凉水，顺着指缝滑到手腕，凉得人皮肤一缩，草层下面埋着张，被泥水泡得发软的塑料封皮防水地图，硬挺的边角，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软塌塌的纸面上的印刷印子，被泥水浸得发虚，顺着纸纤维晕成一片淡影。

    但是还是能辨出几个，用粗头黑色防水笔标出的、歪扭却力道十足的行进坐标，最末尾的那个坐标点，被攥着笔的人，反复划了重重一道，浓黑的墨迹，混着泡开的水痕晕开成黑圈，看得出来当时落笔的人，手指抖得厉害。

    这会周围静得只剩黑泥里的水，顺着缝隙、慢慢往上渗的细弱声响，连风穿过草叶的动静，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浮着薄绿的雾深处，忽然极轻地“咔”响了一下，那声响太轻了，轻得就像是，一根枯透了的腐草茎，断在软乎乎的泥层里。

    却让站在泥里的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肩背，架在臂弯里的枪，都悄悄抬了半寸，连刚呼到一半的呼吸，都顿在了半拍，耳尖绷着去辨那声响的来处。

    压下那瞬间绷紧的警觉，秦霄带着身后二十余名，一路跟着他从地下魔窟硬闯出来的老队员，整个人的影子，几乎全贴在半人高的湿茅草，投下的暗影里，连靴底陷进软泥时的吱呀声，都压到最低，一步一步放轻了动作，顺着沼泽里，嵌着硬泥块的浅路径，直往瘴气更浓的深处突进。

    夹在队伍正中间的，是那群刚刚从霸王龙巢穴的石高台上，被救出来的状态还好的，正跟着他们，一同前行的几名，五、六小队幸存队员，每个人腿上的裤管，都浸得透湿，沾着黑泥和暗褐色的干血痕，肩膀因为长时间脱力，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压着嗓子凑到相邻队员耳边。

    把他们这一路埋在心里、没处说的遭遇，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声音轻得几乎被泥水里，冒气泡的声响盖过去。

    他们当初整支五、六小队，一百多号人整装出发的时候，谁都没料到会落到这步境地——领的任务原本顺顺当当，是去围剿盘踞在临河码头据点的目标，全队按着既定路线突进，枪上了膛、手雷挂在胸前，连风向都提前算过。

    谁知脚刚跨进码头区，堆着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四周突然炸起密集的枪声，整整一张早就布好的合围包围圈，当头罩下来，是筹谋已久守在暗处的青龙卫，压根没给他们半分反应的余地。

    他们靠着平时，练到骨子里的战术配合，拼着实打实的伤亡，硬在密不透风的火网里，撕开一道半人宽的缺口往外冲。

    可敌方的子弹，追着他们的后脊梁打，边撤边被撂倒不少兄弟，有的倒在集装箱缝隙里，有的栽在码头，积着脏水的洼地上，连伸手拉一把的空当都没有。

    剩下的残部，顺着地形一路往南撤，背后的追兵，像甩不掉的黏腻蚂蟥，咬着尾巴一路撵，围追堵截的节奏半点不松。

    他们边打边退，枪里的子弹壳撒了一路，弹夹从满到空、从空到打空最后一发，弹药数越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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