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山下。

    那边是界碑。

    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黎苏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下的林地边缘，隐约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碑，石碑不高，被藤蔓和苔藓遮了半边，若隐若现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守门人。

    再往外就是野林子了。苗祀晏补了一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山下那块界碑上收回，转而落在黎苏苏脸上。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带任何情绪，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深潭。

    但黎苏苏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在观察她。

    不是随口说说的再往外就是野林子，而是在看她听到野林子外面这些词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会不会眼睛一亮。

    会不会下意识地往前看一眼。

    会不会露出那种原来出口在这里的微妙表情。

    黎苏苏心里一下，脑子里的cpu转得飞快——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他带她看寨子，一路指东指西，说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是在评估——评估她会不会跑，评估她对苗寨的地形有没有兴趣，评估她到底是个误入的傻白甜还是别有用心的外来者。

    但黎苏苏是什么人？

    她是社畜。

    她是被甲方折磨了八百遍的社畜。

    她见过的试探比他吃过的盐都多。

    放心吧，我不跑。

    她说着，一把挽住了苗祀晏的胳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排练了一千遍一样自然。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臂弯，指尖搭在他小臂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有吃有喝我跑什么。她仰起头，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诚恳的摆烂感，你这儿有热粥有腊肉有漂亮风景，比外面强多了。

    苗祀晏的胳膊僵了一瞬。

    那一下僵硬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他深色的衣袖上，像雪落在黑墨石上。

    然后他把胳膊抽出来了。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像怕弄疼她似的。

    但确实抽出来了。

    下山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黎苏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迈开步子跟上去。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事——

    苗祀晏走得不快。

    准确地说，他一直走在她外侧。

    山路的外侧是下坡，坡度不算陡，但路面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过，有些地方生了苔藓，踩上去滑。

    黎苏苏好几次踩到苔藓差点打滑，每次都是苗祀晏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她和坡道之间隔开了。

    他没说。

    他没说注意脚下。

    他没伸手扶她。

    他只是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挡住了那个下坡的方向，像一堵沉默的墙。

    黎苏苏看在眼里，心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直响——

    这男人，嘴上说下山了，手上和脚上做的全是别摔着。

    典型的话少人狠心不硬。

    好苗子。

    这个大腿抱定了。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主路走。

    穿过一片竹林，拐过两个弯，前方的路越来越宽，两旁的吊脚楼也越来越密，烟火气渐渐浓了，能听见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还有鸡鸣狗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热闹的烟火。

    黎苏苏正东张西望呢，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苗堂。

    他一身玄色祭服，铜铃挂在腰间不响不晃，两只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架势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鹰。

    身后跟着四五个长老，个个面沉如水，步履整齐，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队形。

    两拨人在石板路上正面撞上了。

    苗堂的目光越过黎苏苏，直接钉在苗祀晏脸上，嘴角一撇，冷笑一声：

    少主这是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