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堂坐在他对面，玄色祭服在烟气里泛着冷光，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样深，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把收拢了的折扇。

    寨子里的人手不够，北边的蛊田要赶在雨季前收——

    苗堂正说着，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阿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丝切：

    少主，寨口来了个人，说是黎姑娘的同伴，求进寨见人。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从竹简上抬起来，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说叫周棠，跟黎姑娘山的，走散了，现在找来了。

    阿岚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天气。

    苗祀晏的眉头没有皱，但下颌线绷了一分，像一根被拧了半圈的弦。

    苗堂地一声笑了，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被捏扁的核桃：

    这倒新鲜，一个丢了的还找上门来。

    让她进来就是了用得着惊动少主？

    苗祀晏没有接苗堂的话。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深色常服的下地上的蒲团边缘拂过，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去看看。

    两个字，说完就往门口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刀锋上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寨口。

    日头已经爬到半山腰了，光线白花花的，照在山道上，把黄泥地晒得发烫里弥漫着泥土被蒸干后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味。

    周棠还站在横杠前面。

    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已经从被拦住的可怜人升级成了被晾在日头下快要脱水的可怜人——额头上沁一层薄薄的汗珠，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上，衬得那张脸更白更瘦，像一朵快要枯萎的栀子花。

    她的站姿也很讲究：微微侧身，肩膀塌下来，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一只被圈养的小兽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无害，无助，无辜。

    高个蛊女依然面无表情地握着刀，像一尊上了釉的石像。

    矮个蛊女倒是有些不忍，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块帕子，低声说：擦擦吧，别中暑了。

    周棠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没用，眼泪倒是又掉了一滴，落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谢谢。

    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就在这时候，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节奏沉稳，像一口被敲响的钟，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周棠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不是的认出，是那种被刻在骨头里的认出——前世，在她生命的最后那些日子里，这个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笃笃笃地每靠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下一沉一分。

    但这一世，她不能逃。

    她要留在这里。

    她要让这个男人看见她、注意到她、重新对她产生兴趣。

    她深吸一口气，泪珠子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滴比一滴大，像一串被扯断了的珍珠项链。

    少主——

    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了一把玻璃渣，每一片都闪着楚楚可怜的光。

    苗祀晏从石板路的拐角处转过来，深色常服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银线暗纹被光线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像月光落在了黑色的绸缎上。

    他的目光扫过来——

    不是看周棠。

    是越过她，扫了一眼寨口的横杠、铜铃、两个守门的蛊女，最后落回到周棠脸上，像一台完成了一次全局扫描的机器，精准而冷漠。

    什么事。

    两个字，没有问句的上扬，没有情绪的波澜，像一块石头被随手扔进水里——连涟漪都没起。

    周棠往前凑了两步。

    求您让我见见她，我就想确认她平安——

    她的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哭腔，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被黄泥地吸了个干干净净。

    苗祀晏后退半步。

    不是犹豫的后退，不是嫌恶的后退——是那种刻意拉开距离的、精确到半步的后退，像用尺子量过的。

    人在我这儿没事。

    他的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寨口等着。我让人带她出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