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像从一块石头旁边走过去一样自然——不，连石头都不如，石头至少还能让他低头看一眼。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棠坐在门房的长凳上，看着他拎着竹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蓝印花布在日头下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嘲讽的小旗子，往寨子深处飘去，越飘越远。

    她的手指，在长凳的木面上，无声地扣紧了。

    但扣紧了也没用。

    凳子是凳子，人是人，牢房是牢房——她周棠现在坐的这张长凳，就是她在这个寨子里的牢房。

    她盯着寨门外面那条黄泥山道看了很久。

    山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日头、几只晒干了翅膀的蜻蜓、和一堆被踩得歪歪扭扭的牛蹄印。

    她受够了。

    苗小七搬来的那条凳子是新砍的杉木做的，凳面还没磨光，毛刺一根一根地立着，扎得她屁股生疼，像坐在一堆细细的针上。

    凳腿四条，有一条是歪的，她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叫唤。

    她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竹篱外面的蝉鸣声像一把锯子，嘶嘶嘶嘶地从耳朵里钻进来，把她仅剩的那点耐心一寸一寸地锯断。

    不能再等了。

    周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灰，往门房里那个正靠在墙角打盹的矮个蛊女看了一眼。

    矮个蛊女的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条细线，像一条慵懒的银色小蛇。

    呼噜声不大，但均匀得很，呼噜噜……呼噜噜……，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好机会。

    周棠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内急的表情——眉尖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捂着小腹，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被热水烫到了的猫。

    姐姐——

    声音不大，但足够把矮个蛊女的瞌睡惊出一个缝。

    矮个蛊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珠子还没对上焦呢，嘴已经先应了：嗯？

    怎么了？

    我想……上茅房。

    周棠的声音又小又软，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脸微微泛红，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答不上来的学生。

    矮个蛊女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手往门外一指。

    出门左拐，走两步，坡底下有个棚子。

    周棠点了点头，谢谢姐姐三个字说得又甜又糯，转身就走出了门房。

    阳光白花花地兜头浇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压扁的筷子，贴在黄泥地上，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没往左拐。

    她拐了右。

    山道右边是一条小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蕨草和野花，草叶被日头晒得微微卷曲，像一只只蜷缩起来的小手。

    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绕过一丛老竹林，再转两道弯——

    豁然开朗。

    东头院子。

    她从高处俯瞰下去，半人高的竹篱围着一圈院子，院子里头的景象一览无遗——竹桌、蓝染桌布、藤编的吊篮、还有一张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竹椅，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刚在那里坐着晒过太阳。

    周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蹲下身来，躲在一丛茂盛的蕨草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