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攥着那根竹篾，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像两条被绷紧的蚯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点底气在苗祀晏的目光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滋滋滋地缩没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笃、笃、笃，像一把被故意敲慢了的鼓槌。

    苗堂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祭司长袍，袍角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布裤腿和一双半旧的草鞋。

    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骨簪别着，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像两把插在鬓角的小刀。

    手里攥着一根竹节磨的蛊笛。

    那笛子通体碧绿，竹节上的纹路被磨得极细极润，泛着一层温吞的光泽，像一条被人养熟了的青蛇盘在掌心里。

    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笔画弯弯绕绕的，像一群被放出来爬行的蚂蚁。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搜山搜到一半停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中气却足，像一口被人敲了一记的铜钟，的一声在院子里荡了半圈。

    阿山的眼睛地一下亮了，像一条被打了强心针的猎犬，地蹿到了苗堂身边，腰都弯了下去，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祭司——

    他把搜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床板掀过，稻草扒过，墙缝捅过，窗户查过，柜子翻过，咸菜坛子也揭过了——但什么都没搜出来。

    末了，他补了一句。

    那句话像是在嘴里憋了很久，被他用一种我也是为了寨子好的语气吐了出来。

    此女屋里过于干净，不像正常驴友的行李。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故意往黎苏苏那边瞟了一眼。

    正常人进山，包里总该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鞋、几张地图、几包压缩干粮。

    她倒好——就一包纸巾，半块巧克力。

    干净得跟被人提前打扫过似的。

    这句话像一颗被精准投进水塘里的石子，的一声，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黎苏苏。

    苗堂的眉毛也跟着挑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动作极轻极慢，像一杆被调平了的秤，地落到了那一头。

    然后他转向苗祀晏，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恭敬，但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踩着尾巴但硬撑着不弯的竹竿。

    少主。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每一个字都被他用舌头裹得严严实实，再稳稳当当地推出来，像在往祭坛上摆贡品。

    此女有异，不如带回去细审。

    细审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不是那种粗暴的审——是苗疆蛊寨里代代相传的、专门用来对付不干净的人的手段。

    用蛊，用药，用让人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的法子。

    黎苏苏坐在竹椅上，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凉的。

    不是山风的凉，是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那种凉，像有人在她后腰上贴了一块冰。

    但她的脸稳。

    稳得像一面被人焊死了的墙。

    她甚至还有闲心把膝盖上的瓜子碟子往旁边挪了挪，的一声，碟子沿磕在竹椅扶手上，声音细细的，在一片绷紧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苗祀晏没接苗堂的话。

    一个字都没接。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被人从山岩里凿出来的石像，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沉默，是那种你的话在我这里不值得回应的无视。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两步。

    他走到了黎苏苏面前。

    居高临下地，低下了头。

    深色常服的下摆几乎蹭到了她的膝盖，银线暗纹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细的冷光。

    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像一把被撑开的黑伞。

    黎苏苏仰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内里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