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屋里，苗祀晏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块孤零零的牛肉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块牛肉干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慢慢嚼着。

    辣意从舌尖漫上来，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窗外的山风把黑纱帘吹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小声地数着数。

    他什么都没说。

    苗堂的屋子在寨子东边的半山腰上，比黑纱楼矮了一截，但更宽，像一头蹲在山腰上的老熊。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桐油灯。

    灯火地跳着，把苗堂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三截碎竹片。

    碧绿的竹身断成了三段，断口处的纤维炸开来，像三朵被撕碎的小花。

    竹片上的符文断在裂口处，半截身子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纹路戛然而止。

    苗堂把三截碎竹片拼在一起。

    拼了又散。

    散了又拼。

    手指在竹片上来回摩挲着，指腹蹭过那些被磨得极细极润的纹路，像一个老匠人在抚摸一件被打碎了的传家宝。

    灯火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下午在院子里的时候更灰了，两鬓的白发在光影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像两把插在鬓角的刀。

    他看了很久。

    久到桐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指节。

    然后他开口了。

    阿山。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颗被人从门缝里射进去的钉子。

    门外立刻传来了应答声。

    阿山推门进来了，肩膀还是那么宽，但腰弯得很低，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熊，两只手在身前搓着，眼睛不敢往上抬。

    二祭司。

    苗堂没抬头，手指还在竹片上摩挲着。

    去查那个黎苏苏。

    查……查什么？

    查她从哪儿来的。进寨之前跟什么人接触过。

    苗堂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用舌头裹得严严实实，再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在往秤盘上放砝码。

    她在寨外走的哪条路，在哪家店歇的脚，喝的哪家的水，吃的哪家的饭，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阿山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转身要走。

    慢着。

    两个字，像一根被人从背后甩过来的绳索，地一下套住了阿山的脚脖子。

    阿山的脚跟钉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门神。

    二、二祭司还有什么吩咐？

    苗堂终于抬起了头。

    灯火照着他的眼睛，那两只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像两只被霜打过的杏仁，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两簇被风吹不灭的鬼火。

    顺道查查寨外那个姓周的女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被赶下山之后，去了哪儿。

    阿山愣了一下，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像两颗被拨动了的算盘珠子。

    姓周的……周棠？

    她被赶走那天……

    阿山皱着眉头想了想，想得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然后一拍脑门，的一声脆响，像有人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头。

    想起来了！她被赶走那天，在山道上碰见了阿幼！

    苗堂的眼睛眯起来了。

    阿幼。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淡，淡得像一杯被人兑了三遍水的茶，但就是这种淡，让阿山的后背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去把阿幼叫来。

    阿山转身就跑，笃笃笃笃笃笃——，脚步声像一阵旋风，地卷出了门。

    阿幼是被阿山半拎半拽着弄来的。

    她今年十四岁，个子小小的，圆脸，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两只手绞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像两根被人拧成了麻花的小葱。

    她一进门就低着头，两只脚并得紧紧的，脚尖朝内，犹如一只被赶进笼子的鹌鹑。

    二、二祭司……

    苗堂坐在桌后，没动。

    灯火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周棠找过你。

    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