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没让任何人送，也没说具体要去灰带哪里。沈渡问了两次，她只说“找个能住的地方”。

    老晏把一壶茶端到柜台上，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阿苓站在门口，看着黎落把背包甩上肩膀。黎落摸了摸她的白头发，说了句“回去吧，外面风大”，就转身走了。

    阿苓没动。

    沈渡也没动。

    两个人就站在迹铺门口，看着黎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灰带的入口，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里。

    “回去吧。”老晏在店里喊了一声。

    阿苓这才转身，慢慢走回里屋。

    沈渡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灰带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说着话，迹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转身进店，走到柜台后面。

    黎落的引命记录就放在柜台一角。

    沈渡没忍住，又翻开了。

    名字。日期。

    【第一个名字是“周德清”，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一天。第二个是“吴敏霞”。第三个是“赵明远”。】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两千多个名字，两千多条命。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名字那栏是空的。

    日期写着十二年前。

    沈渡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十二年前。他十岁。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柜台下面。

    那天晚上，沈渡失眠了。

    他躺在里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床是阿苓，呼吸很轻，像只小猫。

    窗外有车经过。远处有人在吵架。迹铺的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

    沈渡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

    还是睡不着。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里屋。

    店里很黑，只有柜台后面的角落亮着一盏小灯——老晏的习惯，说是这样能看清有没有人进来。

    老晏不在灯下。

    沈渡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裴夜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店里。

    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有东西在他身边流动。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声。

    沈渡想了想，推开门，走了出去。

    裴夜没回头。沈渡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大概半米。

    灰带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沈渡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什么都看不见。

    “睡不着？”裴夜问。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黎落走了。”裴夜说。

    “对。”

    “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

    裴夜没再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东西在动——不是扭曲，是别的什么。

    “你身上……”沈渡开口。

    “什么？”

    “没什么。”

    裴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渡不知道为什么，把视线移开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风变大了。迹铺的招牌在头顶吱呀吱呀响。

    “进去吧。”裴夜站起来，“明天还要看店。”

    沈渡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夜停了一下。

    “沈渡。”

    “嗯？”

    “那天你读我的时候……”裴夜没把话说完。

    “什么时候？”

    “就是——第一次。你读我的时候。”裴夜说，“算了。没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店里。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手腕上的疤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