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坐在那栋废弃房子的门槛上，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还想再读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裴夜站在他旁边，靠着门框，看着远处那条黑洞洞的巷子。阿苓坐在门槛另一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沈渡手里的册子。

    册子翻到那一页。

    “……载体于碎片归位期间所生之记忆，尽数抹去……”

    沈渡又读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没有变化。

    他把册子合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三步。”他开口。

    裴夜低下头。

    沈渡没看他，只是盯着天，像在跟天说话。

    “如果碎片回到……那个人身上，裴夜不会消失。”他说，“但他会……忘记。”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忘记我们……这段时间的事。”

    裴夜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像要下雨。

    沈渡把手里的册子翻到那一页，递给裴夜。

    “你自己看。”

    裴夜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还给沈渡。

    “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沈渡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裴夜没继续说。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条巷子，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渡攥紧手里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被他攥出了褶皱。

    “你……不问吗？”他问。

    裴夜转过头，看着他。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做这个选择。”

    裴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问。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裴夜身上的碎片回到铜扣里那个人身上，裴夜不会死。

    不会消失。

    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但他会忘记。

    忘记沈渡。

    忘记阿苓。

    忘记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忘记他曾经选择留下来，和沈渡一起去找第三种选择。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

    阿苓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哥哥，”她说，“你不想让他忘记，对不对？”

    沈渡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没有杂质的玻璃珠。

    “……对。”他说。

    他没想到自己会承认。

    但他说了。

    阿苓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那就不要让他忘记。”

    她说，“忘记很可怕的。我从墟里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来，不知道有没有人等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是我记得有人等过我。”她说，“所以我走出来了。”

    沈渡看着她。

    阿苓站起来，走回裴夜身边，拉住他的手。

    “哥哥不想让你忘记，”她对裴夜说，“所以你不许忘。”

    裴夜低头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阿苓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裴夜没说话。

    他只是把阿苓的手握紧了一点。

    沈渡还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两个。

    册子攥在他手里，封皮上的褶皱越来越深。

    他想：如果碎片回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能不能活过来？

    他不知道。

    季平的记录只写了“成功”，没写本主能不能醒。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醒。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裴夜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