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渡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承迹范围扩大之后，感知有时候会失灵，会把一些不存在的痕迹看成存在的，或者把存在的痕迹忽略掉。

    沈渡已经习惯了这种失灵，习惯了在感知和现实之间来回校准。

    但这一次不是失灵。

    沈渡能清楚地看到——裴夜周围的迹正在消失。

    不是扭曲消失，不是变形消失，是彻底消失。

    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把裴夜周围的迹一点一点擦掉。没有过程，没有过渡，上一秒还在的东西下一秒就不见了。

    沈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裴夜——”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沈渡看到了裴夜的表情。

    裴夜站在原地，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裴夜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阿苓松开了黎落的衣角。

    小姑娘往前走，步子很小，很犹豫。

    她走到裴夜面前，仰起头看着裴夜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阿苓是墟生者。阿苓比任何人都清楚“消失”是什么感觉。

    阿苓每天都在经历消失。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能看到自己的手比前一天更透明一点。

    每天她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存在变成从未存在。

    那种感觉裴夜现在正在经历。阿苓不想让裴夜经历。

    “你还好吗？”阿苓问，声音很小。

    裴夜低下头，看着阿苓。

    阿苓的右手。透明的，微微发着淡光的右手。裴夜看着那只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还行。”裴夜说，“比想象中好。”

    他没有说谎。

    二

    碎片离开的那一刻，裴夜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比死更糟——变成滞，变成扭曲，变成一个不完整的存在。但他没有。

    碎片离开之后，他只是觉得空。一种从内到外的空。像是身体里所有的填充物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但壳还在。裴夜还在。他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站着。这就够了。

    阿苓没有相信裴夜的话。

    阿苓是墟生者。

    阿苓知道“空”是什么感觉。

    阿苓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透明，正在一点一点从存在变成从未存在。

    那种感觉裴夜现在正在经历。阿苓不想让裴夜经历。

    “我可以帮你。”阿苓说。

    她伸出右手。透明的，微微发着淡光的右手。

    阿苓的能力是让墟里已经“从未存在”的东西短暂重留迹。如果她把这种能力用在裴夜身上——

    “不。”裴夜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阿苓愣住了。

    “为什么？”阿苓的眼眶红了，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可以让你重新变实——你不用这样——”

    “用了之后呢？”裴夜打断她，“你还能剩多少？”

    阿苓说不出话了。

    裴夜看着阿苓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打转。

    阿苓才十岁。十岁的孩子，不应该承受这些。

    不应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

    不应该在最需要安全感的年纪每天和透明作伴。

    但阿苓就是这样过来的。墟生者没有选择。

    “你有你的路要走。”

    裴夜蹲下身，和阿苓平视，“我也有我的。不能用你的东西填我的窟窿。填了之后你怎么办？”

    阿苓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要你怎么办。”小姑娘哭着说，“我就要你好好的。我不要你变成那样。”

    裴夜伸出手，擦了擦阿苓脸上的眼泪。指腹触到阿苓的皮肤，有些凉，有些湿。

    裴夜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样也挺好。”裴夜说，声音很轻，“至少轻快了。”

    他说的是实话。碎片在身上七年，裴夜一直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让他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