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旧巷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发现问题。

    第二眼才察觉不对。

    这条街叫槐安巷，沈渡从小走到大。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他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几棵——

    一共十七棵，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树龄最长的那棵已经有八十多年了，据说是在民国时期种下的。

    巷口那家卖糖画的老人他认识十五年，连老人每天几点出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的是竹签还是木签他都知道。

    老人姓周，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但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巷口，支起摊子，画各种各样的糖画。

    但现在，老人不在。

    不是今天不出摊——是老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渡站在巷口，盯着糖画摊子的位置。那儿现在是空的，连地面的痕迹都淡了。不

    是被擦掉的那种淡，是从来没画过的那种淡。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幅画，又把纸面抚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你总觉得那片空白里少了点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

    早店铺门口的王记灌汤包，招牌上的“王”字不见了。

    不是掉落，不是褪色——是那个字不再被记得。

    沈渡走进铺子，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但她围裙上绣的图案变了。

    三个月前那上面绣的是“福”字，现在变成了一朵牡丹。

    不是换了一件围裙。

    是那个“福”字没留下。

    “老板，两份灌汤包。”沈渡说。

    “两份？”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职业性的警惕，“您一个人？”

    “打包带走。”

    老板娘点头，麻利地装好两份。沈渡付了钱，拎着袋子站在原地，看着老板娘继续招呼后面的客人。

    她的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容，动作熟练又机械，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沈渡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她姓什么。

    三个月前他还记得。

    他记得老板娘姓周。

    记得她有个儿子在上高中。

    记得她每天早上都会抱怨儿子不听话。

    记得她做的灌汤包皮薄馅大汤汁多，是整条街上最好吃的。

    但现在，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晕开了，模糊了，最后什么都看不清。

    不是忘了。

    是被抹掉了。

    就像周老头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渡把灌汤包塞进背包，走出早点铺。

    他站在槐安巷的街口，用五步感知扫过整条街。

    迹的密度在下降。

    老城区的机密度，本来就比新区高三倍。

    这里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都带着比别处更重的痕迹，更不用说那些活了几十年的人。

    八十年的梧桐树，七十年的老房子，六十年的人情往来，全都沉淀在老城区的空气里、砖缝里、墙壁里。

    但现在，那些痕迹在消退。

    不是归墟那种彻底消失——

    归墟是彻底消失，什么都不剩，连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抹去。

    现在不是这样，现在那些痕迹还在，只是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慢慢晕开，直到再也看不清。

    沈渡沿着街道往东走。

    他看到一扇门，门框上的对联还贴着，但字迹已经淡成了一团墨痕。

    他记得这副对联是红色的，上联是“花开富贵”，下联是“竹报平安”，横批是“新春吉祥”。

    三个月前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红纸上，笔锋遒劲，墨色饱满，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

    现在看不清了。

    不是红纸褪色——

    红纸还是红的，纸张也还是那张纸张——

    是上面的字迹在消退。像是有人用无形的橡皮一点一点地把墨迹擦掉，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隔壁的豆腐坊还在，但老板换了。不是换了人——是同一个人，但他的脸比三个月前模糊了一点。

    不是皱纹加深、皮肤松弛那种模糊，是“这个人正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撤退”那种模糊。

    沈渡记得三个月前这个老板的脸很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有点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