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带的边缘还是那副样子。

    灰的雾，灰的墙，灰的空气，灰的一切。

    沈渡走进灰带的时候，没有遇到巡逻的人。净化案通过之后，巡逻的频率大大降低了——

    不需要巡逻了，反正所有人都要被清除，不如一次性解决。省时省力，效率第一。

    巡逻队的成员们现在都被调去做别的事了，有的是去执行清除任务，有的是被“安排”成了清除对象。

    沈渡沿着老路往里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左边是废弃的厂房，右边是长满杂草的空地，路的尽头就是裂缝所在的位置。

    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路还是平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行道树，一到夏天就绿树成荫。

    现在那些树早就枯死了，杂草也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把路面撑得坑坑洼洼。

    但今天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路边的墙上有新的裂缝。

    不是归墟造成的裂缝——归墟造成的裂缝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这些裂缝边缘是灰色的，而且裂缝的走向很规律，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承阵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布过阵。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痕迹已经淡了，但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气息。

    这是沈潮的手笔，沈渡认得。沈潮布阵的风格他太熟悉了，阵眼的位置、承力的方向、封堵的节奏，都是沈潮教他的。

    沈潮在用承阵加固裂缝的边缘。

    不是等有人来修，而是自己动手。

    沈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裂缝附近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潮。

    沈潮站在裂缝边上，像一根桩子一样钉在那里。

    他的右半身的墟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不是颜色变深那么简单——是质感变了。

    之前是像皮肤一样的墟，淡淡的，带着一点灰，乍一看还以为是皮肤比较黑。

    现在看起来像石头，像铁，像某种正在凝固的东西。

    不只是颜色深了，是质地也变了，摸上去不会再像皮肤那样有温度，而是像石头那样冰凉。

    中和裂缝需要代价。

    沈潮的代价是自己的身体。

    他在墟里待得越久，身体被墟侵蚀得就越深。

    右半身已经不是皮肤了，是某种介于石头和金属之间的东西。沈渡看着那半边身体，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紧了。

    “哥。”他走过去，站在沈潮身边。

    “小渡。”沈潮开口，声音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你来了。”

    “来了。”沈渡说，“我来听你说。”

    沈潮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裂缝，那道裂缝已经被填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线。

    如果把这条黑线也填上，裂缝就会彻底消失。但沈潮知道，这条黑线填上之后，他可能也就填进去了。

    “季平的手册。”沈潮说。

    “看了。”

    “无迹症的事？”

    “对。”沈渡说，“许老头也是无迹症携带者。蚀师不止蚀了我一个人。”

    沈潮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灰色的雾在两人周围飘着，像时间在流淌。

    沈渡等着。

    他知道沈潮在想什么。沈潮的记忆也是残缺的，他在墟里待了两年，很多记忆都磨损了。

    但有些记忆是磨损不了的，那些记忆会留在最深的地方，像石头一样坚硬。

    然后沈潮开口了。

    “小渡，你不记得十二岁之前的事。”

    “对。”沈渡说，“没印象。”

    “我记得一点。”沈潮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从记忆的深处打捞什么，“有一个人来过我们家。”

    沈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

    沈潮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进了我们家，在你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碰了你。”

    “碰了我？”

    “对。碰了你的额头。”沈潮说，“碰完之后，你就发高烧了。烧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