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住。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他想起阿苓。想起第一次碰她的时候，她的透明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她停止了消失，她的身体重新变得清晰，她回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绳子。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以为是阿苓本来就在恢复的边缘。

    但不是。

    是因为他的迹“承”住了她正在归墟的部分。

    他想起黎落。黎落在灰带外面只能待一个小时，这是引命承者的极限——

    离开灰带太久，自身的迹会开始消退。但黎落在沈渡身边待了不止一个小时。一天，两天，三天，一直待着。

    沈渡以为是因为黎落能力强，因为她是专业的引命承者，因为她有办法对抗归墟的规律。

    但也不是。

    是因为他的迹在无形中“承”住了她的痕迹，让她不至于消退得那么快。

    他想起裴夜。裴夜在变“空”，被世界遗忘，被列为甲级致事件。

    但裴夜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在这里，还站在沈渡身边，还能在需要的时候开口说话。

    沈渡以为是因为裴夜原本的实力足够强，以为是因为他在墟里待过所以有某种抵抗力。

    还是没有“以为”。

    是因为沈渡的迹在承着他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在他们快要滑下去的时候，用无形的手托住他们，不让他们坠入归墟的深渊。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碰过阿苓，碰过黎落，碰过裴夜。每一次触碰都是一次承托，每一次承托都是一次消耗。

    他的无迹症在加速，不只是因为他在灰带里待过，不只是因为承迹的消耗——是因为他在“承”别人。

    承得越多，消耗越快。

    他把那些正在归墟的东西托住，自己的迹也在跟着归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的无迹症继续加重，如果他的迹继续消退，他连“承”的能力都会失去。

    到那时候，他碰阿苓也没用了。不是因为他不碰她，是因为他碰了她也承不住。

    阿苓会继续消失。黎落会继续消退。裴夜会继续变控。

    而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滑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这个疼痛。

    这个疼痛提醒他还在，提示他还有感觉，提示他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空”。

    “沈渡？”

    黎落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沈渡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台阶上，正探头往下看。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引命能力的反噬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你在这下面多久了？”她问。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带手机下来，没有办法计时。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只有季平的刻迹和手电筒的光。

    他可能坐了一个小时，也可能坐了一整夜。

    黎落从台阶上走下来，坐在他旁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很累，连抬起腿都费力气。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她没有睡。

    “读到什么了？”她问。

    沈渡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第二面墙上的内容告诉了她。

    蚀师，无迹症的成因，“承”的能力。他一边说，黎落一边听，眉头越皱越紧。

    等他说完，黎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沈渡点头。“知道。”

    “这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能让阿苓留下来的人。”黎落说，声音很轻。

    “也是唯一一个能让裴夜不被完全抹去的人。只要你还在，他们就有救。但如果你不在了——”

    她没说完。

    但沈渡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他不在了，没有人能撑住他们。他们会继续归墟，继续消失，继续变成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