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每天都在踩？”

    “每天。”老太太说，“除了大年初一不开机器，其他时候都踩。”

    “为什么？“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渡。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问“为什么”不是答案。

    “因为要缝。”她说，“有人要缝，就得踩。”

    “什么人？”

    “来找我的。”

    老太太说，“以前是街坊，后来是店里的人，再后来是网上的人。”

    “他们把布料拿来，我给他们缝。衣服、裤子、被子、窗帘，什么都有。”

    “五十年缝了多少件？”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脚在踏板上踩了踩，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数不清了。”她说，“反正够装满这间屋子。“

    沈渡看着周围堆着的布料。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布料不是随便堆的，它们按颜色分类，按厚度码放，整整齐齐，像是一仓库的标本。

    “你来找我做什么？”老太太问。

    沈渡收回目光，看着她。

    “我想请您帮忙。”

    “帮什么忙？”

    “老城区的迹在往墟里掉。”

    沈渡说，“我们在做一个承阵，需要七个节点。前六个是承者，第七个是——普通人的迹。”

    “我的迹？”

    “您的迹。”沈渡说，“您五十年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留下迹，那些迹厚到变成老城区迹脉的一部分。我想请您当第七个节点。”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承者的事我不懂。”她说，“我就知道踩缝纫机。”

    “我知道。”沈渡说，“所以我才来找您。”

    “为什么？”

    沈渡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只有承者才能承”这件事。他自己也是刚刚想明白的。

    “因为您做的事对。”

    他说，“您踩了五十年，每一天都在踩。没有人逼您，您自己愿意。您在的这个地方，迹比其他地方都厚。”

    “那又怎样？”

    “那就是承。”

    沈渡说，“承不是承者的特权。普通人活着、做事、留下痕迹，也是一种承。”

    “您缝了五十年，每一针都是迹。您在的这个地方，迹比谁都厚。”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缝纫机咔哒咔哒地响着，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你是老晏的徒弟？”老太太突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您认识老晏？”

    “见过几次。”老太太说，“他来我这里缝过东西。”

    “缝什么？”

    “一个布袋。”老太太说，“说是要装书。缝好之后他付了钱，走了。”

    “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缝东西。再后来就不来了。”

    “您知道他后来怎么了？”

    “知道。”老太太说，“死了。”

    沈渡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我已经踩不动缝纫机了。”

    老太太说，“年纪大了，脚没力，手也抖。后来好了一些，又开始踩。”

    “为什么？”

    “因为踩着的时候不抖。”

    老太太说，“脚一踩上踏板，手就不抖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我稳住。”

    沈渡看着她。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老太太为什么能在这里踩五十年的缝纫机——

    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需要。

    那台缝纫机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老晏的手册，就像黎落的引命，就像他自己的承。

    “那个东西就是迹。”他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您踩了五十年，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留下迹。”

    “那些迹会变成您的一部分。您踩缝纫机的时候，那些迹会帮您稳住。”

    沈渡说，“这就是承。您在承住您自己。”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动。

    “所以，”沈渡说，“您愿意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