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到达灰带深处。

    不是一下的事，是一点一点来的。像水面上涨，先打湿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老城区的变化是缓慢的，但灰带深处的人感觉到了。

    第一批注意到的是住得最靠近灰带边缘的那批人。

    豆腐铺的张爷爷是最先开口的。他在第三天的时候告诉沈渡，说他家的墙壁不渗水了。

    “以前每到雨天，墙角都是湿的，潮得厉害。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沈渡听出了别的东西。

    墙壁不渗水，意味着潮气在消退。意味着灰带的“灰”在变淡。意味着——消失的东西在 回来。

    第四天的时候，旧巷口的王婶说她听见动静了。

    “半夜，听见有人走路。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皮靴子。”

    她住在旧巷的最北边，紧挨着灰带。那条巷子以前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后来灰带扩张，土路被吞了，王婶搬了家。

    “我趴 在 窗户上看，没看见人。但脚步声一直在，从灰带里出来，往这边走，走到我窗户底下，然后停了。”

    “停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然后又走了。往回走。走回灰带里去了。”

    王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自己也觉得不真实。

    “你信吗？”她问沈渡，“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沈渡没回答。

    他信。

    但不是鬼。

    是 迹。消失了几十年的迹，在一点一点回来。

    第五天的时候，整个老城区都知道了。

    有人高兴，有人害怕，有人无所谓。

    高兴的是那些在灰带边缘住了几十年的人。他们的房子变暖和了，邻居的脸变清晰了，像是世界突然加了色彩。

    害怕的是那些经历过灰带扩张的人。他们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某种力量在作用，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可能是灾难的前兆。

    无所谓的只有一个人。

    沈潮。

    他站在旧钟楼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灰带，表情很平静。

    “小渡啊。”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边。”沈潮指了指灰带的方向，“有光。”

    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灰带的颜色很淡，浅得像一层雾。

    雾的背后，确实有一点光。很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潮摇了摇头，“但我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

    沈渡没回答。

    他已经习惯了。沈潮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能认出他，有时候不能。今天大概是“不能”的日子。

    “我去做饭了。”

    “好。去吧。”

    沈潮转身，慢慢往楼下走。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

    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点酸。

    第六天的时候，钟离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随从，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老城区外面，然后步行进来。

    沈渡在巷口迎到她的。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她是承者。

    她的步态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拿尺子量过。

    她的眼神很平，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张图谱，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就是沈渡？”

    “是。”

    “我叫钟离。总部派来的。”

    她没伸手，沈渡也没伸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巷口，互相打量。

    钟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很利落。

    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下巴。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