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带他出了公会。往东走。

    旧街走完是新街，新街走完是东街。越往东，变化越明显——

    不是一点一点的变化，是走了几步以后回头看才发现已经不一样了的变化。

    先是颜色。墙的颜色。西边的墙还灰着，东边的墙在褪——不是变成更浅的灰，是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灰没了，底下也没有砖色露出来。就是淡了。淡到某个程度，像有人拿橡皮在擦，擦完以后不是白，是什么都没有。

    墙还在那儿，还撑着楼，但它的颜色——不在了。

    然后是物。路边的石墩，原来该是灰的，现在淡得像隔了一层雾看。

    电线杆上的铁箍，本来是锈色，锈在退，铁也在退。不是坏了——

    是正在不在。铁箍的轮廓还硬，但颜色已经没了，剩下一点灰影，风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散。

    整条街在变透明。

    沈渡站住。看。

    铺子的门板——透光了。下午的日光从门板后面照过来，门板上有了光斑，这意味着门板已经薄到能透光了。

    招牌的字——只剩残影，像隔着一面脏玻璃看字。门口的石阶——

    踩上去还是实的，但颜色不对，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都晃了一下。

    不是老城区灰带那种消退。那种消退是灰的、慢的、有过程的，像一件衣服穿了多年慢慢旧了。

    这个——更彻底。像从根上被抽走了什么。不是旧。是正在消失。

    “一年半了。”纪寒站在他旁边。声音低。

    “从东边开始。往西扩。一开始很慢，一条街要两三个月才到这个程度。现在快了——公会东边两条街已经开始了。”

    “多快？”

    “越来越快。”他推了一下眼镜。“上个月看还只是招牌淡了一点。这个月门 板 也开始了。”

    他们继续走。铺子都关了。不是关门的那种关——是门板本身快没了的那种关。

    有的门板只剩一个框，中间的部分淡得几乎看不见，日光从里面透出来。

    有的连框都没了，只剩两边的墙撑着，上面一根横梁，横梁的颜色也不对，像放久了的旧照片，什么都褪了。

    街上没有人。整条街没有人。

    走过一个路口。路口的转角有一棵树。树还在。但叶子——

    叶子的颜色淡了。不是黄的，不是枯的，是淡到接近透明。叶脉的纹路还在，但填充叶脉的那层绿——没了。

    像一幅只画了线稿没上色的画。

    街尾。一家铺子。

    门口坐着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瘦，但不是那种干瘪的瘦，是有骨头的瘦。背挺得直——老年人里少见的直。

    头发白，梳得齐，别了一根黑卡子。脸上有褶子，褶子深，像刀刻的，但每一道都是活的，不是僵的。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是裁缝铺。铺子的招牌还在——但只剩一个字的轮廓还能认，其余的都淡了。淡到跟底色混在一起，分不出笔画。

    “方。”

    她在缝衣服。手还实。针还亮——针是铁的，铁还在。线从针孔里穿出来，她捏着布边走针，一针一针的，稳。

    手不抖。年纪在那儿了，动作慢一点，但每一针都到位。但是——缝出来的线在变淡。新落的线比旧线淡。

    旧的还能看见一点灰，新的几乎是透明的。像用空气在缝。

    她没抬头。缝完了那一道，咬断线，把衣服放在膝上，才看过来。

    看了沈渡一眼。又看纪寒一眼。

    “又来测了？”

    她跟纪寒说话。声音不老。或者说老，但硬。像一块晒了很久的木头，干，但没裂，敲上去是响的。

    “不是测。”纪寒说。“这是——从外面来的。”

    “哦。”方婆婆又看沈渡。这回多看了两眼。她的目光不躲，也不热，就是看。看完了，低头，又拿了一块布。

    沈渡看着她的腿。

    膝盖以下是透明的。

    不是隐约透明——是真正的透明。小腿的轮廓还在，但里面没有肉色，没有骨色，什么颜色都没有。

    透过她的小腿能看见后面竹椅的腿、再后面地面的砖缝、再后面门框的下沿。

    像那部分身体被擦除了一样，但轮廓的边缘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灰——是迹。快要退完的迹。最后一点重量。

    方婆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