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梧城地界之后，路变窄了。

    官道到了尽头，剩下的是土路。土路不宽，刚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车辙压过，有些地方长了草。

    两边是荒地和低矮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不知道谁留的记号。

    有一棵树上刻了个箭头，指向北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纪寒走在沈渡后面。脚步不快。他不习惯赶路。在梧城四年，他的日常是蹲在地上测量数据，不是走路。

    但他的眼睛没停过。看路。看两边的痕迹。看地上的颜色变化。看草丛里有没有迹脉透出来的光。

    迹脉这种东西，在城里面被建筑压着，被石板盖着，看不太清楚。出了城就明显了。地底下有东西在走。

    细细的线，从南往北延伸。像树根。像血管。有时候地面上的草会沿着迹脉的方向长，比旁边的草绿一些，高一些。

    纪寒翻开笔记本。

    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手按在泥土上。闭上眼。感觉几秒。然后睁开眼，在本子上画几笔。

    画的是迹脉的走向和密度。线条很细，但很清楚。他在梧城练出来的。四年的测量不是白做的。

    沈渡在前面走，等他，然后继续走。他不催。

    “你在记什么？”

    “迹脉走向。”纪寒合上本子。“从梧城出来以后，地底下的迹脉密度比城里低很多。但方向一致。都往北。”

    “嗯。”

    “你不记？”

    “我——不用记。”沈渡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能感觉到。”

    纪寒看着他。沈渡身上那三道裂纹现在亮着。白天的光不刺眼，但能看见轮廓。

    胸口一道，往东，指向老城区的方向，脉动稳定。

    肩膀一道，往北偏东，指向现在还没到的某个地方，光在微微闪。

    腰间一道，往西。三个方向。三种频率。

    纪寒在梧城四年，见过很多承者。公会里来的，路过停留的，出差办任务的。

    有蚀级的，有感级的，有更低等级的。但他没见过沈渡这种情况。

    三道裂纹同时亮着。三个方向的信号同时从他身上发出来。像一个人形信号塔。

    “你疼不疼？”

    沈渡走了几步才回答。

    “不疼。就是——吵。”

    “吵？”

    “三个频率。”沈渡说。“有时候会——碰到一起。”

    碰到一起的时候不是痛。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有几根弦同时在身体里震动。每根弦的音高不一样。

    有的低沉，有的尖锐，有的在中音区晃。但它们会在某个点交叉。交叉的那一秒，整个人都会嗡一下。

    从骨头里面嗡出来。不是难受。但也不是舒服。就是——吵。像站在一群蜂中间。每一只蜂都在叫。每一只叫的调子都不一样。

    “你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

    纪寒没再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三道裂纹。三种频率。沈渡说——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疼。”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土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纪寒走走停停，不停地蹲下来测量。沈渡就在前面等他。

    不等的时候就在路边坐下来，闭着眼听身上的频率。

    第二天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上走起来脚底发疼。纪寒的鞋底薄，走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了泡。

    他没说。沈渡也没问。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把不舒服说出来的人。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旁边歇了歇。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纪寒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

    他从背包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吃了。两个人没说话。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在中间填着。

    下午纪寒的脚疼得厉害了。他走得慢了一些。沈渡没催。也没有放慢。就是走自己的速度。

    纪寒跟在后面。咬着牙。他在梧城四年，最远的地方是城北三里的陆听家。那时候他不需要走远路。

    现在才知道，走路这件事跟测量完全不同。测量是蹲下来的事。走路是站起来的事。

    沈渡身上的三道裂纹在夜里特别亮。三道光从衣服缝隙里透出来，把周围一小片地面都照亮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过夜。没有客栈。没有村子。只有树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