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渡醒得很早。天没全亮，灰蒙蒙的。纪寒还在睡，呼吸均匀，数据板搁在手边。

    他的手抖得比昨天厉害了。

    不只是右手。左手也开始抖，幅度小，但持续不断。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掌心的四道裂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红、蓝、金、绿，四种颜色各自安静地亮着。

    影子边缘的光晕扩大了。昨天两厘米，现在不止。他拿手指比了一下，大概三厘米。

    体温37.9。纪寒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测他的体温，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

    “你在长。”

    “什么在长？”

    “所有指标。体温、手抖频率、光晕宽度。三条线——都在往上走。”

    “什么时候到顶？”

    “不知道。没有先例。”纪寒推了推眼镜，“但按照现在的 斜 率——三到五天之内，你的体温会到39以上。”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我不建议继续走。”

    沈渡没接话。他喝了口水，站起来，继续往北。

    路越来越难走。不是路面坏了，是——没什么路了。

    过了昨天那个村子之后，连车辙印都没了。只剩下荒地，草长到膝盖高，灰绿色，干巴巴的。

    沈渡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稳。不是因为身体好了，是因为他集中注意力在感知底下的心跳。心跳在变——

    越往北越清晰，间隔在缩短。从四十秒变成了三十多秒。

    “它在——加快。”沈渡说。

    “心跳？”

    “嗯。之前四十秒 一 下。现在——三十五左右。”

    “为什么？”

    “近了。”沈渡说，“像走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门口。里面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楚。”

    他们翻过一道土梁，看见一个谷地。不高，两边是矮丘，中间凹陷下去，长满了灌木。灌木叶子发黄，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活着，但活得不太精神。

    谷地中间有一条小溪。

    沈渡停下脚步。

    “这条溪——不对。”

    纪寒走到他旁边：“哪里不对？”

    沈渡没说话。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溪水很清，清得不正常。

    没有藻类，没有悬浮物，没有水流动时通常会带的那种浑浊感。水面平得不像流动的水。

    他伸手碰了一下。

    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不是冷，不是热，是——空。

    他收回手，指尖发白。

    “怎么了？”纪寒紧张起来。

    “水是死的。”沈渡站起来，用力搓了搓手指，“不是结冰那种死。是——它已经不跟底下的河网连着了。”

    “什么意思？”

    “心跳——到这条溪的地方，断了。”沈渡说，“溪水还在流，但它跟地下的联系——被切掉了。”

    纪寒蹲下来，拿数据板测了一下水温：“14.2度。这个温度的水应该含有——”

    “什么都没有。”沈渡说，“你尝一口。”

    纪寒犹豫了一下，用瓶盖装了一点，抿了一小口。

    “——没 味。”

    “对。”

    “像——蒸馏水。”

    “比蒸馏水还干净。”沈渡说，“正常的水里面有矿物质、微生物、空气。这条溪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水的形状。”

    他们沿着溪走了一段。溪水从谷地中间穿过，流量不大，但很稳。

    两岸的灌木越靠近溪边越矮小，叶子越黄。有几棵已经死了，枝干枯脆，一折就断。

    “净世。”纪寒说。

    “嗯。”

    “白衍的人——在这一带做过处理。”

    “不是处理。”沈渡蹲下来，看着溪底的石头。石头表面发白，像被碱水浸过，“这是——交汇点的下游。”

    “四条墟核脉络在北边交汇，这条溪是交汇点渗出来的水。但渗出来之前——被封了。”

    “封了以后呢？”

    “水还是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空的了。”沈渡站起来，“像一个人还在呼吸，但肺里——没有空气了。”

    纪寒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往北。”沈渡说，“交汇点应该——在前面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