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在前面。

    路已经不是路了。

    三天前还有车辙印，昨天变成碎石，今天连碎石都稀了。

    脚底下是发白的硬土，踩上去不扬灰，像踩在一块放了太久的饼上。鞋底跟硬土接触的时候，能感觉到震，从脚心一直传到膝盖。

    风从西北方向过来，干，带着土腥味。不是泥土的味道，是那种死了的土的味道——

    没有水分、没有根须、什么都没有，只剩粉末。风刮过脸上的时候，嘴唇马上就能感觉到干，舌头舔一下，全是灰。

    纪寒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块旧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条一条接一条往上翻。她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沈渡，又低头看屏幕。

    “数据对不上。”她说。

    沈渡没回头。

    “从交汇点出来到现在，我们往北走了六十多公里。迹脉密度在下降——不是缓慢下降，是阶梯式的。每过十公里左右，密度掉一个台阶。”

    “嗯。”

    “这不正常。自然衰减是连续的，不会这样一级一级跳。”纪寒推了一下眼镜，“除非有人动过。”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心跳漏了半拍。四下快，两下慢，那个不规律的节奏又上来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裂纹的光从布下面透出来一点，很淡，像皮肤下面埋了一条发光的细线。

    “不是有人动过，”沈渡说，“是白衍。”

    纪寒没接话。她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新的图。

    “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沈渡。

    他瞥了一眼。图上是一条曲线，锯齿状的，从高到低反复跳。

    “迹脉密度的变化曲线。每一个下降的台阶，对应的深度不一样——”

    “第一个台阶只影响表层三十米，第二个到八十米，第三个到一百五十米。越往北，影响越深。”

    沈渡走了几步，没说话。

    “白衍在封堵的时候，”他开口，“不只是封表面。他在往下压。”

    “对。而且速度在加快。”

    纪寒的声音快了一点，“前三个台阶之间间隔差不多十公里，但从第三个到第四个只有六公里。如果这个趋势继续，接下来可能三四公里就会再掉一个台阶。”

    “白衍——在追什么？”纪寒把平板收起来，“封堵越压越深，范围越扩越大。这不像是常规作业。像是在赶工。”

    沈渡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不是感受——是听。

    迹脉在地底下流。平时那种声音很低，像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

    但越往北走，那个声音越弱。不是安静，是空。像一间房子，人走光了，只剩墙壁在。

    “前面——”他睁开眼，“更空。”

    他们继续走。

    路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少。最初还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后来连骆驼刺都没了。地面上偶尔有裂缝，不深，手指宽的口子，像大地的嘴唇干裂了。

    沈渡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缝底下是干的，没有潮气，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指尖碰到的是粉一样的土，一捻就散了。

    纪寒走过来，递给他水壶。

    沈渡摇头。

    “你心跳又不稳了。”纪寒说。不是问句。

    “四下快——”

    “两下慢。我数过了。”纪寒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喝。你的裂纹在消耗你。”

    沈渡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进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裂纹的脉动轻了一点。只是一点。

    水壶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纪寒一直揣在包里存着的。

    他把水壶还回去。

    “老晏以前说过——”他开口，然后停住。

    纪寒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个名字的分量。老晏在卷三消散了。他说的话变成了记忆，记忆变成了路标。

    “他说，迹脉不是水，不是气，是世界在呼吸。”沈渡的声音低，“我以前不太懂。现在懂了。”

    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地平线是模糊的，天地之间没有分界，只有颜色从黄变成灰再变成白，一层一层叠过去。

    “这里——已经不怎么呼吸了。”

    中午的时候遇到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口枯井。井台上有绳子，绳子上绑着一个破桶，桶底裂了一条缝。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年头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