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消失在田地里面。消失了之后。锄头的声音从田地里传出来。笃。笃。笃。锄地声音。每一下笃都是一种振动。振动从锄头传到泥土里。传进去了。泥土记住了。

    但泥土记住的锄头声的迹也在变薄。薄到以后可能记不住了。

    沈渡把目光从村子上收回来。

    继续走。

    离开了村庄之后，迹的密度继续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快了一点的原因——沈渡想了一下——可能是那个村庄。村庄里的迹被底层吸收了一部分。吸收了之后周围的迹往村庄方向补充。补充的方式是流动。流动的结果是村庄以外的地方变得更薄了。

    他在走的过程中发现——他走的方向和迹变薄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

    一致意味着他不是随便走的。方向是对的。

    他把旋钮拧到了四点八。四点八。差一点到五。四点二八的深度让他的感知范围缩到了两步以内。但深度增加了。深度的增加让他能看到迹密度下降的速度。

    速率是——每走一百步。密度下降大约百分之零点五。

    百分之零点五不多。但他们要走的不是一百步。从梧城到归墟边缘——他估算了一下——至少还有半天的路程。半天按一千五百步算。密度会再下降大约百分之七。

    加上现在已经下降的。总的下降幅度会接近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到达归墟边缘的时候。世界的机密度只有梧城的百分之九十。

    听起来不错。

    但百分之十的差距在感知上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颜色继续浅了。浅到路边的泥土从灰色变成了浅灰色。浅灰色再浅一点就是白色了。白色是迹几乎不存在的颜色。

    声音继续远了。远到他和黎落之间的脚步声都模糊了。模糊的意思是——他能听到声音。但声音的边缘变毛了。毛了的声音不像声音了。像一种震动。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身体里。

    空气继续清了。轻到他呼吸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空气的重量。没有重量的空气吸进肺里。肺的感觉是——空。不是没有空气的空。是空气太轻的空。

    世界在变薄。

    薄到像一个被拉了很久的面片。面片被拉得越来越薄。薄到透了光。光从面片的另一边穿过来。穿过来之后整个面片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半透明的世界。

    沈渡在半透明的世界里走着。叠加态在四点八的深度上运转着。运转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叠加态本身也在变化。变化是——

    旋钮在自己微调。微调的方式是在四点儿七和四点儿九之间来回摆动。摆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

    叠加态在自己适应。适应这个机密度不断降低的环境。适应的方式是——在深度和消耗之间找到平衡。

    深了能读到更多但消耗更大。浅了消耗小但读不到东西。四点二七和四点二九之间是那个平衡点。

    他不再主动去拧旋钮了。

    让叠加态自己管。

    他只管走。

    路变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铺的。碎石的大小不均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踩上去咯吱响。响的声音传不远。传了两三步就散了。

    碎石路上的迹更淡了。淡到他在四点八的深度上只能看到碎石的表面。表面以下是空的。空的意味着碎石的迹已经薄到了——只有最外面一层。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继续走。

    太阳开始沉了。

    在梧城看日落是明显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城墙后面的时候天就暗了。暗的过程有过渡。从亮到暗。中间有黄昏。黄昏是一段暖色的光。

    在这里。在迹密度稀薄的地方。日落不一样了。

    日落变模糊了。太阳在往下沉。但沉的速度比城里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光线的变化也是慢的。从白天的灰变成了黄昏的浅橙。浅橙不深。深到几乎看不出来是橙色。

    天空的颜色是浅灰偏暖。暖的程度刚好是——你知道太阳在某个方向。但看不到太阳。

    沈渡走在这条越来越窄的路上。路从碎石路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走的窄径。窄径的两边是干涸的田。田里没有水。没有水的田的迹几乎为零。

    他走在一条几乎没有迹的路上。

    前方。很远的前方。叠加态的感知碰到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

    归墟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