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户人家。土墙房子。屋顶铺着灰瓦。村口有一棵大树。

    沈渡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看着那棵树。

    树的迹淡了。淡得不正常。

    不是老到快要归墟的那种淡。老树的迹是另一种淡——老树的迹虽然淡但很匀。匀的意思是——

    从根到梢每一部分的迹都一样淡。淡得平均。平均的淡说明树在自然地走向终点。终点还没到。到了的时候树的所有部分会同时归墟。

    这棵树的蛋不一样。

    这棵树的淡是从外往里的。外表的迹最淡。淡到接近透明。往里面一层稍微好一点。再往里面又好一点。最里面是正常密度的。

    像什么东西从外面在一层一层地擦它。

    沈渡把旋钮拧到了五。

    五的深度。信息涌进来了。头的内部胀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撑的五秒里他看到了树的全貌。

    全貌是——树的迹从外到内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薄。剥的速度很慢。慢到需要极深的感知才能察觉。但还在进行。不停地在进行。

    剥的原因不是虫。不是病。不是风化。

    原因是——这个地方的底层在变薄。底层薄了。上面的一切都在变薄。树只是最先表现出来的。树高。高到树梢的位置已经进入了更薄的底层。

    更薄的底层把树梢的迹吸走了。吸走之后树梢的迹变淡了。淡了的部分还在往下蔓延。蔓延的速度很慢。但蔓延没有停。

    沈渡从五退回了四。胀消退了。

    村子里有声音。狗叫声。鸡叫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远。传不到村口外面来。

    他看向村子里面。

    有一个人从土墙房子里走出来了。人扛着锄头。往田地的方向走。

    人的迹。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迹。

    淡了。

    淡的程度和树不一样。人的迹比树复杂。复杂的原因是——人活着的时候每一秒都在留迹。走路留。呼吸流。想事情留。吃饭留。笑留。生气留。一个人活几十年。几十年叠加在一起的迹的厚度——比树大得多。

    所以人的迹薄得慢。

    但还是在薄。

    沈渡看到了那个人的迹的结构。外层是日常的——今天走路的、今天吃饭的、今天说话的。日常的迹还算正常。正常的意思是密度没有明显下降。

    中层就薄了。薄到日常和中层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层。断层意味着——这个人中间有一段时期的迹变淡了。淡的原因——

    他往下读。

    里层也薄了。薄到最里面的核心只剩下了一层极薄的振动。核心是一个人的最基本的基。最基本的迹是——出生的那一声哭。哭的震动留在了身体最深处。深到一辈子都不会消退。

    但这个人的核心也在变薄了。

    薄到再过一段时间——沈渡算了一下——核心会薄到维持不住的程度。维持不住了之后。这个人的迹就会开始从里往外地消退。消退到最外层的时候。

    这个人就会开始忘记。

    忘记名字。忘记面孔。忘记自己走过哪些路。

    再往后。别人也会忘记他。

    沈渡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了。

    他看向黎落。

    黎落站在村口。没有进去。她的视线扫了一遍村子。扫了一遍的时间很短。但引级承者的扫视和看完全不一样。扫一遍就够了。够了之后她就知道了。

    “这里的人……”沈渡说，“迹在变薄。”

    黎落的眼睛没有从村子上移开。

    “我知道。”

    “你知道？”

    “归底的时候碰过这一层的底。”黎落的声音是平的。“底在变薄。薄了之后上面的一切跟着薄。”

    “会怎样？”

    黎落的视线终于从村子上移开了。移到了沈渡脸上。

    “还没到那一步。”她说。“但快了。”

    沈渡看向那个扛着锄头走远的人。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看不清了。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迹在变薄。

    “他们知道……吗？”

    “知道也没用。”黎落说。“这不是病。治不了。”

    “那……是什么？”

    “世界的底层在变。”黎落说。“底层变了。上面的一切都跟着变。”

    沈渡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