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后面。她又坐下来。手指在桌上那些薄片的中间翻了一下，找到了一片特别薄的、几乎透明的东西，把它推到沈渡面前。

    “你看这片。”

    沈渡低头看。那片东西上什么字都没有，但它的质地很奇怪——看上去是平的，但每次换个角度看，都会觉得它上面有凹凸。

    “这是……什么？”

    “这是我很久以前……记下来的一个想法。”阿苓说，“归墟是什么？你们以前都叫它‘万物消散的地方’。迹走到终点，归到墟里，再从头来。循环。”

    “嗯。”

    “但如果归墟不是一个平面呢？”

    沈渡看着她。

    “你们一直……在‘表面’上走。从壳进来，走到底，再出去。你们觉得那条路就是归墟的全部。但如果……归墟是一个‘纵深’的东西呢？”

    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你们走到了圆的边缘。但圆的下面……还有东西。”

    黎落从门框那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阿苓画的圆和点。

    “纵深。”黎落说。

    “嗯。”阿苓说，“那个比归墟还老的迹，它不是在归墟里消散的——它是从‘下面’被推上来的。推到边缘，推不动了，才在那里散掉。”

    “推它的……是什么？”沈渡问。

    阿苓摇头。“不知道。但如果那个‘深’字是邀请……那说明下面有东西……在等人下去。”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在消化阿苓刚才说的话。纵深。这个词他以前不是没想过——

    在归墟最深处的时候，在老晏消散的那个地方，他已经隐约觉得脚下的路还没到头。但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以为只是恐惧在作祟。

    现在回头看，恐惧只是一层皮，底下的那个直觉是对的。

    他又想起了那个迹消退的画面。一笔一画地消失。不是溃散，不是崩解，而是……像完成了一句话之后的句号。

    那个迹把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了虚空，还到最后只剩下一根笔画，那根笔画抖了两下，变成了一个信号——“深”。

    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意义。一个比归墟还老的东西，选择在归墟的边缘消散，然后留下一个字。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有意为之的。

    “阿苓。”沈渡说，“那个迹……它知道我会在那里。”

    阿苓的手指停在薄片的边缘。“你怎么确定？”

    “因为它消退的……时机太准了。”沈渡说，“我和黎落到的时候……它刚开始掉字。好像……它等在那里……等的就是我们。”

    “或者是等你。”阿苓纠正他，“不是‘我们’。是你。”

    她看了一眼沈渡的左手。

    “它给你的不是别的，是一个方向。方向只给走路的人。”

    黎落把视线从阿苓身上移到沈渡脸上。她没有评价，只是把这件事确认了一遍：“它等你。你去了。它给了你这个。”

    “嗯。”

    “那就去。”黎落说。

    沈渡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深”字。它没有跳动。它只是在。像一个路标立在那里，不催你，不拉你，只是告诉你：这条路在这里。

    “什么时候去？”黎落问。不是问沈渡，是问阿苓。

    阿苓想了一下。

    “他需要……准备好。不是身体的准备——是‘叠加态’的准备。他现在最多开到五档。五档在归墟的表层够用了，但要去更深的地方……不够。”

    “怎么……够？”沈渡问。

    “不是开更多档。”阿苓说，“是让他……在更深的地方，自己长出新的档位来。”

    沈渡觉得这句话听上去很矛盾。但他没有反驳。阿苓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在第一遍听的时候都像是矛盾的，但过一阵子就会明白她那八句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我先想想。”沈渡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黎落跟在后面。

    外面的光很淡。归墟的边缘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白天或者黑夜，只有不同浓度的暗。沈渡站在迹铺门口，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深”字在掌纹的间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急。”黎落说。

    “嗯。”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在等掌心里那个字的节奏和心跳的节奏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