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用了三天来做准备。

    第一天，他试了叠加态。

    迹铺后院有一小块空地，阿苓说那里是“旧客人踩出来的”，地面上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还残留着很久以前的温度。沈渡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开始调叠加态的旋钮。

    旋钮不在手上，不在身体里，而是在他感知世界的某个夹层里。要够到它，需要先让自己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打坐冥想的安静，而是把所有的感官都打开、然后同时把它们都调到最低灵敏度。先把一间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推开，再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

    一档。他感知到了地面上的旧痕迹。很多。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二档。旧痕迹开始变得立体。他能看到它们的“层次”——最早留下的在最下面，最新的在最上面，中间挤着无数说不清年代的印记。

    三档。痕迹和痕迹之间的关系开始显现。有些是连续的，像一条线上串起来的珠子；有些是断裂的，像两句话之间缺了一个字。

    四档。他看到了“底”。地面以下还有地面，痕迹以下还有痕迹——那是归墟的“基岩”，是所有迹曾经存在过的最低限度的证据。

    五档。

    五档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到了这个深度，他的感知会到达一个极限——不是看不清，而是看到的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多到每一个信息都在喊“看我”，而他只能挑其中几个来理解。

    他在五档停了十秒。

    十秒里他做了一件事——试着把旋钮再往下拧半格。

    旋钮纹丝不动。不是被卡住，而是旋钮本身拒绝了这个方向。它发出的反馈很清晰：你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再往下没有路了。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旋钮的反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阻力，而是空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像是旋钮前面是一面看不见的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五档的尽头。不是极限，是尽头。极限意味着你可以再撑一会儿，尽头意味着再往前一步就没有地面了。

    然后退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失真了一拍——地面的纹路模糊了一下，后院的空气比记忆中更稀薄。叠加态退出后总会这样，感知从深水区回到浅水区，需要几秒钟来重新适应“薄”的世界。

    黎落站在空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她知道他在测极限。

    “十秒。”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以前也是十秒。”黎落说。

    “嗯……五档就是我的……天花板了。”沈渡把手掌张开又合上，活动了一下指头。刚才握旋钮握得太紧了，指关节有点酸。“旋钮到底了。拧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那个位置……没有路了。”

    黎落没有安慰他。她不需要安慰人。她只需要把事实说清楚。

    “阿苓说不是加档，是长档。你怎么理解？”

    沈渡坐下来。后院的地上有些凉。他把手掌贴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迹铺的后院对着的是一片灰色的空白，不是天空，不是地面，而是两者之间的那种过渡。

    “我的理解是……五档不是被锁住了，是我自己……只长到了这里。就像……一棵树长到三米就不长了，不是土不好，是它觉得自己……只需要三米。”

    “现在需要更多。”

    “现在需要……往下长。根往下长。”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深”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老位置。

    它在五档测试期间一直没有反应——没有发热，没有跳动。就好像那个字在等，等他到了一个它指定的地方，它才会醒。

    “也许……到了更深的地方……旋钮自己会动。”他说。

    黎落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怎么让根往下长——那是阿苓的事。

    沈渡又坐了一会儿，等嗓子的哑意消退了才站起来。他走进铺子，倒了一杯水喝。水是正常的温度，正常的味道。

    他需要这种正常。每次用完叠加态，他都想抓住一些“普通”的东西，好让自己记住他还站在正常的这一边。

    第二天，黎落开始做她自己的准备。

    她的准备和沈渡不一样。沈渡是往内走——调旋钮、探深度、试极限。黎落是往外走——她去了迹铺周围的那片旧痕迹区域，一个人走了一圈。

    她走的时候不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沈渡在铺子里看着她走远又走回来。

    “你去做什么了？”

    “走一遍。”黎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