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的第三天，第一个迹来了。

    那天早上梧城起了雾。不大，薄薄一层，挂在屋檐和招牌之间。卖汤的摊子比平时开得早，汤锅的白气和雾混在一起，让半条街都看不清楚。

    沈渡没有点灯。迹铺里不需要灯——他看迹用的是叠加态，不是眼睛。

    迹来的时候他正在擦柜台。抹布是旧的，柜台也是旧的，擦来擦去也擦不出什么新颜色。他擦得很慢，因为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感知一下——附近有没有迹在消散。

    他感知到了。

    在迹铺门口偏左的位置。很近，不到五步。叠加态推入最细的档位，他看见了——一条极小的迹，比拇指盖还小，悬在门槛上方约一寸的地方。它的形状模糊，像一团被揉过的纸，边缘已经在碎裂。

    它在消散。

    沈渡放下抹布，走出柜台。他蹲下来，影子自然地铺展出去，覆盖了那条迹。

    迹的“问”传了过来。

    和归墟边缘的那些一样——方向朝下，结构是一个问题的结构。底下是什么？

    但这条迹小得多。它的问题也小得多——不是那种沉甸甸的追问，是一种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嘀咕。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嘟囔了一句什么，你没听清，但你知道它在说话。

    沈渡把“深”字感知到的那个“在”的质地推了过去。

    迹的“问”停了。碎片从坠落变成沉降。整个过程安静、缓慢，花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然后它消散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渡站起来。

    这是他作为“翻译”回答的第一条迹。

    在梧城。在祭铺门口。

    他甚至不需要走到归墟边缘去。迹自己来了——或者说，迹一直在消散，只是他以前听不见它们的问题。

    现在他听见了。

    第二个迹在午饭前来的。比第一个大一些，悬在迹铺后院的井台上，消散的速度也慢一些。沈渡用了二十息来回答它。

    第三个迹在午后。在巷口。沈渡特意走到巷口去接。

    第四个迹在申时。这一条在迹铺的屋顶上，沈渡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梯子是旧的，踩上去嘎吱响。他的口吃在爬梯子的时候变重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梯子晃，他需要分心保持平衡。

    “这……梯子该……换了。”他自言自语。

    屋顶的迹比之前几条都老。它的形状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团极淡的光晕。沈渡蹲在屋顶上，影子铺出去，花了三十息才完成翻译。

    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苓坐在院子台阶上看他。她的黑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淡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

    “你累了吗？”她问。

    “还好。”

    “你的声音变紧了。”

    沈渡想了一下。口吃确实重了一点。不多，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喉咙比平时紧，字和字之间的间隙比平时长。

    “回答多了。”他说，“一个两个的……时候，间隙里还有余。四个……就紧了。”

    阿苓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那就别回答了”之类的话。她知道这不是选择。迹在消散。它们在问。沈渡是那个能回答的人。

    她只是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放在沈渡手边。

    “喝水。”她说。

    沈渡喝了。水是温的。

    到傍晚的时候，他回答了七条迹。

    七条。放在归墟边缘，这不算多。他在归墟边缘半天回答了二十条。但那时候是在归墟边缘——迹密集的地方。在梧城，在城里，迹的消散速度慢得多。七条已经是正常日子的好几倍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影子空间里今天的过程过了一遍。每一条迹的“问”都不一样。大小不一样，方向虽然都朝下但角度不一样，消散的速度不一样，从“问”变成“答”所需要的时间也不一样。

    第一条——门槛上那条最小的——只用了五息。它的问题轻，沈渡给的“在”也轻。轻对轻，很快就接上了。

    第四条——屋顶上那条最老的——用了三十息。它的问题很重。不是因为极大，是因为它存在的时间太长了。一条存在了很久的迹在消散时问的问题，比一条年轻的迹问的问题重得多。

    它活了那么久，它想知道底下是什么——这个问题它问了太多年了，在还没有开始消散的时候它就在问了。只是那时候问题没有声音，是沉默的。现在它终于说出来了。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