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枪堡的副射位刚刚垫好，处决奥托的命令就到了。

    命令来自边境司令部。

    送信的人不是普通传令兵，而是一名宪兵上尉。他叫索伦，三十多岁，灰色斗篷上没有沾泥，靴边也很干净，像是一路都有人提前替他把水洼蹚平。

    他带来一只漆黑的公文匣。

    匣子里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对奥托口供的处理意见。

    “内容混乱，未经证实，具有明显诱导守军恐慌之嫌。”

    第二份，是处决令。

    “敌军士兵奥托·雷恩，擅自越境，身份可疑，供词扰乱军心，不具备战俘资格。着于明日清晨六时执行枪决，尸体悬挂于西侧警戒网，至日落后撤下。”

    短短几行字。

    把一个人从伤员变成了尸体，又替尸体安排好了整整一天。

    命令送到时，朱伯伦正和皮埃尔从三号堡往回走。

    他们在主堡前看见两名宪兵穿过操场，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卷粗绳。绳子是新的，麻纤维呈淡黄色，末端已经打好了套结。

    皮埃尔多看了一眼。

    “修什么东西要用这么粗的绳？”

    朱伯伦没有回答。

    绳结不是用来拖箱子的。

    也不是用来牵马的。

    他认得那种结。

    很多轮以前，他曾在另一座城的刑场上见过。那里的士兵也用同样的手法，先把绳结泡湿，再使劲拽紧。这样人挂上去时，绳子不会松。

    朱伯伦加快脚步。

    医务室门口多了两名守卫。

    阿贝尔医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左腿伤口化脓，连续两晚发热，今天早晨才勉强吃下半碗麦粥。”医生对宪兵说，“你们现在要把他抬出去枪毙，还让我签字证明他身体可以承受？”

    宪兵面无表情。

    “这是手续，医生。”

    “枪毙一个人还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了？”

    “我们只负责手续。”

    阿贝尔医生把纸揉成一团，扔回对方怀里。

    “那就让手续给他治腿。”

    宪兵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

    朱伯伦走过去。

    “医生。”

    阿贝尔转头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

    “来得正好。你不是会翻译吗？你去告诉那个铁冠小子，王国认为他明天得死了。”

    皮埃尔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谁要死？”

    没人回答他。

    朱伯伦看向守卫。

    “少校让我继续负责翻译。”

    这不完全是一句谎话。

    少校没有撤销他的翻译职务。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门。

    病房里很冷。

    为了防止奥托逃跑，窗户只留了一条窄缝。冷风从缝里溜进来，把床边那盏有玻璃罩着的小油灯吹得不停摇晃。

    奥托半躺在床上，左腿被木板固定，脸颊因为发热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已经看见了走廊里的宪兵，也看见了那卷绳子。

    “什么时候？”他用铁冠语问。

    朱伯伦没有瞒他。

    “明早六点。”

    奥托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骂，也没有问能不能活。

    只问：“枪毙以后呢？”

    朱伯伦沉默片刻。

    “他们要把你挂在西边的铁丝网上，挂到天黑。”

    奥托看着屋顶。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保罗被留在路边。我被留在铁丝网上。”

    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军官很会替穷人挑坟地。”

    皮埃尔听不懂铁冠语，站在门边急得发慌。

    “他说什么？”

    朱伯伦把原话翻给他。

    皮埃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这一次，他骂的不是奥托。

    奥托转过脸，看向朱伯伦。

    “你会救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朱伯伦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