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句坚定的保证最容易说出口。

    放心。

    你不会死。

    我一定带你出去。

    可朱伯伦说过太多这种话，也看过太多双眼睛在相信之后的熄灭。

    他不愿意再用不怎么靠得住的希望安慰一个马上要去刑场的人。

    “我会阻止他们。”他说。

    奥托盯着他。

    “能成功吗？”

    “不知道。”

    “那就是很难。”

    “是。”

    奥托闭上眼睛。

    “至少你这次没有温和地翻译。”

    朱伯伦在床边坐下。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口供？”

    “任何事。”

    奥托想了很久。

    “今天那三声炮，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是黑弥撒。”

    “我知道。”

    “是引导炮。重炮太重，不能一边找目标一边浪费炮弹。引导炮会先来，测风、测距，也让观测员检查洛林的反应。”

    “下一次什么时候？”

    “天亮。”奥托说，“我们护送列车时，炮兵军官每天在第一次换岗后校炮。先远，后近。只要天上没有大雾，他们就不会停。”

    朱伯伦看向窗外。

    云层低，但风正在变大。

    到明早，雾可能会散。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在审讯时说？”

    奥托扯了扯嘴角。

    “少校只问黑弥撒。他们总是这样，只问自己已经知道名字的东西。”

    这句话让朱伯伦停了一下。

    旧秩序并非听不见答案。

    它常常只是问不出问题。

    门外的守卫敲了敲门框。

    “时间到了。”

    朱伯伦站起身。

    奥托忽然说：“如果失败了，别让他们唱军歌。”

    “什么？”

    “枪毙我的时候。”奥托说，“别让他们唱军歌。”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摇晃的小油灯上。

    “保罗死的时候，我们唱过了。我不想再听一次。”

    朱伯伦问：“那你想听什么？”

    奥托没有回答。

    他自己唱了起来。

    声音很哑，也很低。

    不是军歌。

    没有皇帝，没有旗帜，没有胜利。

    只有四句一再重复的旧歌：

    “敲三下，停一下，

    黑石下面有人吗？

    听见声，把绳子放下；

    听不见，也把绳子放下。”

    旋律简单得近乎笨拙。

    像矿井里拉绳的号子，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反复确认头顶还有没有人。

    皮埃尔听不懂歌词。

    可门外一名守卫的神情变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右手缺了半截小指。他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用指节在枪托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然后停住。

    奥托的歌声也停了一瞬。

    老兵又敲了三下。

    “我爹唱过这个。”他说。

    皮埃尔转头看他。

    “你爹也会铁冠歌？”

    “不是铁冠歌。南山矿的塌方号子。”老兵说，“词不一样，调子一样。”

    他用洛林语哼了两句。

    果然是同一个旋律。

    只是铁冠矿工唱“黑石”，洛林矿工唱“黑土”；那边说“把绳子放下”，这边说“别把兄弟留在井下”。

    没人知道这首歌最早属于哪一边。

    也许它本来就不属于国境。

    矿工会越境找活。

    歌也会。

    奥托重新唱起来。

    老兵没有跟着唱，只用指节敲击枪托。

    三下。

    停一下。

    另一头病房里，有人用汤匙敲了三下搪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