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两日宫里那些太监宫女的眼神，从前恭恭敬敬，如今躲躲闪闪，连背影都透着敷衍，魏忠贤恨不得钻进地缝，把自己埋个严实。

    “这口气若咽不下去，咱家活着也没意思。”

    孙慎行眸光一闪，心头雪亮：此刻的魏忠贤，正是最容易撬动的时候。

    “魏公公，苏督主既得圣眷，又确有真本事，皇爷倚重得很呐。”

    他语气平缓，字字却似淬了盐：“冤家宜解不宜结。您若肯低一回头、退一小步，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两全？”

    这话非但没劝住，反倒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滚水，

    “低头？”

    “咱家凭什么低头！”

    “不就是有点能耐么？咱家哪点不如他！”

    “苏慕狂得没了边，连皇爷心里都早存了疙瘩！只要给咱家一个露脸的机会，绝不会输他半分，总有一日，让他尝尝，羞辱咱家的滋味！”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戾气翻涌。

    孙慎行一边温言抚慰，一边句句点火，推波助澜。

    待火候已足，他才佯作无奈，重重一叹：

    “既然公公咽不下这口气，孙某也不便强劝。只是你我相交多年，往后若有差遣，只要力所能及，必倾力而为。”

    魏忠贤当即拱手，声音发沉：“咱家先谢过孙大人这份心意！”

    又寒暄许久，孙慎行才起身告辞，缓步下楼。

    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魏忠贤脸上翻腾的怒意与恨色，倏然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不过是浮光掠影。

    孙慎行的盘算，他怎会看不穿？可这正合他心意。皇爷为何宠他？魏忠贤心里早有几分揣度，无非是想扶起一支能牵制苏慕的力量。

    可苏慕盘踞宫中多年，羽翼密布，想在宫内与其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宫外，才是他真正能聚势、立身、反制的地方。而东林党，正是最趁手的刀。

    至于苏慕那点羞辱？说实在的，魏忠贤根本没放在心上。

    当年没进宫时，欠赌坊高利贷，债主上门砸门踹腿，踩脸是轻的，当众撒尿都干过；逼他卖妻鬻女的事，也真发生过。刚入宫那会儿，被人当街唾骂、往身上吐口水，比苏慕今日所为狠十倍。

    在他眼里，权柄才是血肉，圣眷才是性命，其余种种，不过浮尘罢了。

    ……

    乔府。

    朝堂上或许有消息闭塞的，但绝没有糊涂人。宫中风声一出，浙、齐、楚各党魁首，再度齐聚乔府。

    “乔兄，宫里这盘棋，到底下到哪一步了？”

    周永春只觉这些年官做得糊里糊涂，连宫中风云都辨不清方向了。

    “不知道。”

    乔允升也连连摇头：“不过我方才去拜见了方老，方老推测，皇上或许是觉得苏慕在宫里权势过盛，有意扶植一人，与他分庭抗礼。”

    “可我心里总觉着哪儿不对劲，诸位怎么看？”

    乔允升扫了一眼众人。眼下朝局已如雾中观火，叫人摸不着头绪，尤其是天子，简直像手握骰子乱掷，想到哪掷到哪，全无章法。

    刚把东林党逼到悬崖边上，眼看就要烧红炉膛，转头却往火堆里泼了一瓢冷水，硬是挑了个东林出身的女子立为皇后。

    如今东林党因抄没海商巨族元气大伤，苏慕又重返京师，正是趁势痛击、一鼓作气的时候；偏又闹出魏忠贤与苏慕明争暗斗的场面。这“打落水狗”，还得皇上这个主裁判点头应允才行。可照眼下这情形，谁敢打包票，皇上不会突然调转矛头，反倒护起东林来？

    要是棍子都攥紧了，皇上却伸手拦住，那可真成了笑话。

    “理不出头绪，也看不清走势。”

    吴亮嗣长叹一声。如今的皇上，就像一团捉不住的烟，根本没法揣测。从前天子偏向哪边，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如今这位，行事全无章法，近乎癫狂，谁也猜不透他下一刻想干什么。

    “要不……托人探探皇上的意思？”

    亓诗教这时开口道。

    “我去问。”

    乔允升接话。眼下宫里敢开口、又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剩苏慕一个了。旁人不是不敢问，就是问了也白问。

    “那就劳烦乔兄了。”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

    ……

    太和殿，早朝。

    百官依礼站定，尚未有人启奏，忽见苏慕踏步而出，朗声道：

    “臣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