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鸿闻讯，立刻迎至东厂驻地大门外。史云龙已晋三品，他岂敢懈怠半分？

    “嗯。”

    “进去再说。”

    苏慕颔首，迈步踏入院内。

    “眼下情形如何？”

    他边走边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督主：凡参与煽动民变的世家大户，已悉数收押；普通百姓中，仅拘捕带头闹事的士子、暗中挑唆的地痞无赖，以及那些假称铺子倒闭、实则囤积居奇的掌柜。”

    长孙鸿紧随其后，垂首禀报。

    “办得利落。”

    苏慕嘴角微扬，轻笑一声。

    “谢督主夸奖，属下不敢怠慢。”

    长孙鸿心头一热，语气愈发恭谨。

    苏慕对长孙鸿几人的态度变化，心里早有数，史云龙一跃升为三品大员后，长孙鸿等五人对他越发毕恭毕敬，连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漏了半分不敬。

    “督主，泰州知州林功铮前几日曾亲自登过东厂驻地。”

    长孙鸿忽想起此人，立刻禀报。

    “林功铮？”

    苏慕眉梢微扬，“他没搅进这摊浑水里？”

    他原以为这位知州早已被卷入其中，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回督主，林功铮是刘一璟门下亲传弟子，籍贯不在江南。”

    长孙鸿答得干脆。林功铮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遣人彻查其履历与师承。

    刘一璟的人？

    苏慕心头一亮，顿时想通了，人家本就是奉命来江南镀一层金的，岂会轻易蹚这趟浑水？不插手，才最合常理。

    “那他此番上门，意欲何为？”

    “回督主，林功铮只盼督主能妥帖处置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

    “既如此，”苏慕略一沉吟，唇角浮起一丝淡笑，“你替本督捎句话给他：后日正午，公审祁家、黄家、孟家等六族，让他即刻张榜，遍告全城。”

    “遵命，督主！”

    长孙鸿躬身领命，转身便往知州衙门而去。

    “孙百户，六族案情，由你主审。”苏慕唤来孙云鹤，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除已查明者外，本督要他们掏心挖肺，一天之内，可够？”

    公审之后，便是行刑。他要的，不是罪名，而是底牌；不是口供，而是把柄。

    “督主放心！属下定叫他们一日之内，句句吐实，字字见血。”

    孙云鹤抱拳应声，底气十足。自擢升四品，他手中审讯之法早已脱胎换骨：既有东厂秘传的老手段，又添了自己琢磨出的几套新招，正好拿这六族试刀。

    ……

    转眼，公审之期已至。

    法场四周人山人海，泰州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衙门贴了告示，说祁家、黄家、孟家等六家哄抬粮价，还煽动百姓围攻税监，这事真不真？”

    几个小商贩缩在人群里低声议论。

    “八成不假，官府都挂榜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冷笑：“什么官府告示？全是东厂那些阉党自己糊的！”

    说话的是个穿青衫、戴方巾的年轻士子，一脸不屑。

    “小哥儿，这话从哪儿说起？”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摊主侧过脸，好奇追问。其余人也纷纷扭头。

    士子挺直腰杆，语速飞快：“这些阉人蛊惑天子加征江南商税，派来的税监更是横征暴敛，逼得米价翻倍、铺面倒闭，百姓活不下去，才怒闯东厂，当场结果了那个税监！后来祁家、黄家几位家主眼看事态失控，联名求见知州，请他上本奏免苛税，谁知东厂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把黑锅全扣他们头上！”

    他越说越激愤，“什么公审？不过是装模作样！到时连开口申辩都不让，铁定屈打成招！”

    听完，一个卖布的小贩挠挠头，迟疑道：“不对啊兄弟，我咋听说加税是御史台几位言官先上的折子？税监也是内阁请旨派来的……怎么倒成了东厂指使？”

    士子脸色骤变，如遭当头棒喝，他万没想到，这几个粗通文墨的市井小民，竟能道出朝堂内情。他还是在士子茶会上听同窗闲聊，才晓得这些关节。

    “老丈，这消息……您打哪儿听来的？”他声音发紧。

    “满城都在传啊！”老摊主一指不远处三五成群议论的人，“您听，那边还在讲呢。”

    士子再顾不上体面，转身就走，步子慌乱，衣角都带起了风。剩下几个商贩面面相觑，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