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众人，皆是遭苏慕所害士子的至亲。姚伦虽只任清水侍郎，却是江南公认的文坛巨擘；能入他诗会者，无一不是江南一带声名渐起的青年才俊，更是各大家族倾力栽培、寄予厚望的嫡系继承人。

    此番惨遭屠戮，等于斩断了各家血脉根基。再想另择一人踏上仕途、撑起门楣，谈何容易？

    且不说耗时耗力，单论修行天赋，便足以筛掉九成子弟。周见远膝下十几子，唯独周奇身具灵根；若要重立一名修士维系周家香火，他只能从旁支中过继一个有资质的男孩。

    可他压根没动这念头，半生拼杀，不是为他人做嫁衣。纵使传给自家儿子，周家难免式微，也强过拱手让与外姓。

    “周兄，如今已有不少朝臣联名上疏弹劾那阉宦，不出数日，他必死无葬身之地。此时再去行刺，岂非画蛇添足？”

    夏东面露疑色，望向周见远。依当前局势，似乎真不必铤而走险。

    “诸位，此事我亦知晓。但据旧日同窗密告，朝中已有大批官员投效于那阉贼麾下。单靠奏本参劾，怕是难以撼动其分毫。”

    周见远轻叹一声，又怎会不知众人力主弹劾？只是他清楚得很：几条年轻性命，还不足以掀翻苏慕这座山。

    “周兄听谁所言？”

    赵复眉峰一蹙。事发之后，他也多方探听苏慕底细，却从未闻及此类内情。

    “前都察院御史黄尊素黄大人亲口所告。据他所言，如今吏部尚书顾秉谦、都察院左都御史史继偕、右都御史魏广微、左佥都御史姚宗文、大理寺卿韦藩，连同几乎整个都察院的御史，均已归附苏慕。”

    周见远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绝不可能！”

    众人齐声惊呼。苏慕在京中虽有些名头，却远未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哪至于令满朝高官俯首听命？

    “黄大人亲口所言，料来不虚。”

    周见远深知众人不信，起初他自己也难以置信。一个向来低调隐忍的宦官，竟能笼络如此多显赫重臣？

    “周兄，兹事体大，我等仍须再加查证。”

    夏东皱紧眉头。他信周见远为人，可刺杀钦差乃抄家灭族之祸，岂容一时冲动就应承下来？

    “理当如此。只盼诸位莫拖延太久，若待苏慕返回南京，凭他深不可测的修为，再想动手，恐怕连近身都难。”

    周见远微微颔首。他当然清楚，仅凭几句言语，绝无法轻易拉拢众人随他赴死。

    ……

    送走赵复等人后，周见远并未回府，而是拐进一条窄巷，钻进一间寻常民宅更衣。随后，他悄然自一处偏僻后门，潜入一座深宅大院。

    “周大人请稍候，我家老爷片刻即至。”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将他引至僻静偏厅。

    “有劳钱管家。”

    周见远拱手致意。刺杀钦差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他岂敢仅凭一腔愤懑行事？何况他自身不过五品修为，若无倚仗，纯属送死。

    “周大人！”

    片刻之后，一道洪亮嗓音自门外传来。

    “钱家主！”

    周见远起身抱拳。

    倘若苏慕在此，定能一眼认出此人，常熟钱家掌舵人钱世扬，江南首屈一指的海商巨擘之一。

    与日渐衰微的刘家不同，自上次韩爌等人血洗海商家族后，钱家顺势接管了宜兴钱氏覆灭后残存的船队，一跃而成江南最炙手可热的海商世家，势力更呈蒸蒸日上之势。

    “周大人不必多礼。”

    钱世扬朗声一笑：“不知联络各方之事，进展如何？”

    “除吴家之外，其余人都已通气。只是最终能否到场，尚难预料。”

    周见远摇头坦言。他自然明白钱世扬为何选中自己，此次朝廷派下税监，首当其冲的便是曾依附东林党的钱氏这类海商家族。朝中失势，税监便变本加厉，三天两头登门盘剥。

    本以为暗中策动泰州百姓围杀税监一案，或可逼朝廷收回加征商税之令，不料苏慕出手利落，案子转瞬告破，泰州六大家族尽数覆灭。

    如今这些海商家族已被逼至绝境：杀不得税监，留着又如芒在背，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轮番敲骨吸髓。

    要除税监，先得除苏慕；可刺杀钦差乃死罪，他们绝不敢亲自沾手。于是，钱世扬便找上了周见远这群人。

    “有人肯来，便已足够。”

    钱世扬笑意未减。对他们而言，只需几个冲锋在前的替罪羊，人数多少并不重要，他们本就没指望靠周见远这些人取苏慕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