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城，魏国公府。

    杨丙亮与徐弘基相对而坐，案上茶盏早已凉透，显然这般静默，已持续许久。

    “国公爷，咱们……赌一回？”

    杨丙亮抬手一拂，冷茶忽又升腾起缕缕热气。

    “杨公修为愈发精纯了，单论火行一道的造诣，怕是不逊于一品强者。”

    徐弘基颔首赞叹。旁的宦官多走武道，唯独杨丙亮是个异数，他修的是文士之道，且已臻二品境界。若非身负阉籍，入阁拜相、执掌六部，本不在话下。

    “国公爷谬赞了。”杨丙亮摇头轻叹，“我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再往上一步，除非能把当年守备太监的实权重新攥回来。”

    以他如今地位，二品已是顶峰。全赖神宗皇帝格外信任，才从江南世家手中硬夺回大半守备职权。如今新君疏远，他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苏督主让我们动手，他真能扛住那些世家的反扑？”

    徐弘基思量良久，终于开口。

    “应当可以。”

    杨丙亮略一迟疑，答道：“能在京师百官围堵中杀出血路、另立山头的人，手段绝非泛泛。我们看得见的局，他不会看不见。”

    苏慕派雷瑨传来的密令，正是请二人联手，拿下南都城内十几户最显赫的海商家族。

    “既然苏督主心里有底，那，我便押这一注。”

    徐弘基沉吟片刻，咬牙道。

    “国公爷好胆识！”

    杨丙亮由衷赞道。他自己是被逼上梁山，徐弘基却是主动入局，若他执意袖手，谁也强求不得。

    “胆识？”

    徐弘基摆摆手，苦笑一声：“不过是没得选罢了。”

    心头尽是苦涩：如今南京勋贵，早成了废物收容所。名义上，南直隶兵权归勋贵与南京兵部共掌，可各地卫所早被世家暗中架空，谁还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稍好些，当年杨丙亮夺权时，他顺势出手，抢回了南京场周边几个卫所的实控权。可他儿子徐文爵不成器，一旦他撒手，那几处卫所必被世家吞得渣都不剩。到那时，南京勋贵，真就只剩个空壳了。

    “既然国公爷拿定了主意，那就随督主，搏这一回。”

    杨丙亮淡淡一笑：“赢了，南直隶从此你我与督主共掌；输了，也不过是被人压得更狠些。”

    “反正，他们没那个胆子要我们的命。”

    徐弘基闻言，也笑了。

    是啊，没人敢动他们！

    一个是南京守备太监，天子亲遣的耳目，若死在南京，比钦差遇刺更震骇朝野，钦差尚可离城，守备太监却长驻此地，明杀无异于向皇权宣战；

    另一个是世袭罔替的魏国公，除非江南所有世家一同疯癫，否则无缘无故诛杀国公，别说南京，整个都城都要掀翻天！死个皇帝，勋贵未必群起；死个国公，两京勋门必然同仇敌忾！

    能坐稳这位置的人，岂是优柔寡断之辈？主意既定，两人当即起身，各自调遣麾下势力，悄然布网。

    ………

    不多时，两支兵马已将钱府团团围住。

    钱家乃江南顶流海商之一，府邸巍峨，气派非凡。士卒刚合围，门内家丁便已飞奔入内，急报钱世扬。

    钱世扬匆匆赶至大门，一眼瞧见门前肃立的徐弘基与杨丙亮，心口猛地一沉，钱家纵然豪富，与魏国公、守备太监这等人物相较，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草民钱世扬，参见国公爷！参见杨公公！”

    他快步上前，深深躬身，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免礼！”

    徐弘基轻轻一摆手，神色淡然。在他眼里，真正的对手是盘踞江南的整个世家集团，一个钱家，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本公此番登门，是奉了京师密令，有确凿线索显示，江南商贾中有人暗中向女真部族输送军械与粮秣。钱家既为江南首屈一指的海商家族，便须全员随本公回衙彻查。”

    钱世扬一听，当场僵住。他们钱家虽是江南顶流海商，可往来吕宋，只做香料、瓷器、蔗糖生意，从不沾染刀兵与军粮半分。

    “国公明鉴！我钱家上下清白，绝无一粒米、一支箭流入女真之手……”

    他回过神来，急忙申辩。

    “清白与否，自有律法勘验。尔等只需随行受询。若查无实据，本公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徐弘基抬手截断话头，语气冷峻：“再敢聒噪推诿，便以包庇论处，就地问罪！”

    钱世扬喉头一哽，顿时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