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丹汗语气斩钉截铁，额哲只得低应一声，随即转身传令。林丹汗在部族中号令如山，威势无人可撼；哪怕额哲是其独子，若敢抗命，林丹汗也绝不会手软，他正值盛年，子嗣可期，根本不必顾忌血脉单薄。

    命令层层下达，那些正围着宣府镇城墙弯弓放箭的蒙古前锋骑兵，很快便缓步后撤，渐渐远离墙根。

    城头之上，崔景荣与李勇忠等人凝望着远去的马队，眉头越锁越紧。他们心里清楚：蒙古人这是要继续南进。

    “李总兵，等他们退远些，你立刻派斥候尾随盯住。”

    稍作思量，崔景荣沉声下令：“一旦确认他们走远，即刻加派兵马，严守各处险要关隘，尤其是独山口，务必掐断他们退回大草原的归途。”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他虽能封死蒙古人从宣府、大同返程的路径，但若没有一支足以正面击溃其主力的骑兵，再多部署也只是徒劳。大明边防线绵延万里，蒙古人随时可另择他路遁入草原。

    随着敌骑远去，城上不明内情的士卒纷纷暗自庆幸，以为凭此一役便逼退了强敌；而知情的将官们却面色沉郁，连京师都护不住，这总兵当得实在憋屈！

    ……

    河南，开封府。

    左有昌虽已升任河南巡抚，但开封府尚无巡抚衙署，他仍暂驻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正堂内，左有昌端坐于左首下位，右侧是开封府同知，对面则坐着宣武卫指挥使。而主位之上，赫然坐着英国公、军机大臣张维贤！

    望着高踞上座的张维贤，左有昌心头泛起一阵异样，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勋贵竟能稳坐自己头顶。

    作为内阁阁老兼户部尚书朱国祚的亲传弟子，他与那些因党争失势、被贬地方的官员截然不同。他来开封，不过是镀一层资历；再熬几年，攒些实绩，待恩师略加运作，便可重返中枢任职。

    可他万万没想到，离京不过五六年光景，朝局竟翻天覆地：阉党牢牢掌控朝纲，勋贵一脉强势抬头，文官不仅失了话语权，连兵权也悉数旁落。

    “左巡抚，眼下河南局势如何？”

    张维贤目光扫向堂下的左有昌，语气里也透着几分唏嘘。

    “回禀国公，据细作急报，反王朱常洵此前在开封城下受挫，便弃攻城之念，转而挥师南下。”

    左有昌略一停顿，接着道：“目前已拿下汝宁府。照其行军方向推断，极有可能借道汝宁，直扑南直隶。”

    南直隶？

    张维贤闻言微怔，旋即恍然。

    如今开封有左有昌坐镇，再往北的大名府、广平府也早已重兵布防；想由此三地突入京师，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此以外，朱常洵若绕道山西，又须翻越长城天堑，与其冒险攀关，不如硬啃开封、大名、广平这些门户，反倒更干脆些。

    “看来这位福王，已是黔驴技穷了！”

    张维贤轻笑一声，对朱常洵的盘算已了然于胸。

    既然打不进都城，那就抢占南京，在留都称帝。虽说永乐皇帝迁都都城，但南京仍是法定都城，占了南京，便是占了正统名分。

    更何况江南士族林立，眼下文官集团对京师多有不满，只要朱常洵能在南京登基，必能聚拢大批拥趸，届时或划江而治，或挥师北垡，主动权全在他手上。

    最关键的是，京师的繁华安稳，全赖江南钱粮源源不断输送。一旦切断这条命脉，朝廷连出兵平叛都要掂量再三，没了江南的粮秣支撑，大军开拔连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仗？

    不过在张维贤看来，朱常洵妄图拿下南京，纯属白日做梦。凤阳中都留守司尚有数十万精锐屯驻，岂容他轻易染指？

    至于朱常洵倚仗的江南豪门，旁人或许不察，但身为勋贵一员的张维贤早知底细：朱由校在福王起事消息刚传至京师时，便密遣使者赴南京传旨，命魏国公徐弘基彻查并剿灭所有卷入叛乱的世家大族。

    另有密报显示，福王举事的消息一到都城，东厂提督便突然失踪，连他最倚重的王牌，白虎军，也一同杳无踪迹。

    他们去了哪里？张维贤心里有数：朱常洵若真打到南直隶，迟早会撞上这支人马。只是到那时，他是喜出望外，还是魂飞魄散，就不得而知了。

    听张维贤说朱常洵已穷途末路，左有昌只尴尬一笑，并未接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此番叛乱，朱常洵本占尽天时地利；若非恩师朱国祚与内阁诸公临阵倒戈，此刻朱常洵恐怕早已兵临京师城下了。

    可惜，世上从无“如果”。

    “左巡抚，本公拟率部进驻荥阳，切断朱常洵与洛阳之间的联络，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