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东厂驻地。

    苏慕正翻阅案头卷宗，全是他在江南离任后，商会诸事的进展详录。

    “孙百户，南汇船厂这事，怎么回事？”

    看到“船厂遇袭”四字，他眉头倏然拧紧。南汇船厂关系着他后续海防布局，虽说主力战舰尽在大沽口船坞，但此处仍存有几型新式战舰的图纸与试造工艺。一旦外泄，后患无穷。

    大明海疆，海盗横行尚可应付；真正盯紧这片沃土的，是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海上巨枭。

    “回督主，一月前，驻厂郭大档头飞鸽急报：船厂遭李嗣源突袭。”

    孙云鹤垂首低声道：“属下当即调集江南商会数百好手奔赴南汇彻查，但李嗣源得手后即刻出海，踪迹全无。”

    “属下失察，请督主责罚！”

    孙云鹤单膝跪地，毫无推诿。跟苏慕多年，他深知：坦荡认错，远胜狡辩欺瞒。苏慕对手下素来宽厚，只要非原则大过，多半从轻处置。

    “可曾留下蛛丝马迹？”

    苏慕指尖叩着案角，眉宇微蹙。东厂耳目遍及江南，竟连一个李嗣源都寻不到，确属失职。

    “回督主，近月来，所有东厂人手皆在清查各大世家，无暇顾及李嗣源动向。待世家之事落定，属下必亲率精干，全力追缉！”

    见苏慕神色转沉，孙云鹤连忙补上一句。

    “去吧。”

    苏慕摆摆手：“另把抄没各世家的财物明细，列份清单呈上来。”

    这些豪门积攒的金山银海，可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往后诸多大事，才真正有了底气。

    ……

    碧波万顷的深蓝海面之上，一群硕大的海鸟掠水而过，利喙一啄，便叼起银鳞翻跃的活鱼。远处水天相接处，十几艘庞然巨舰渐渐浮现，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船头高悬东厂旗幡，自江南几大海商家族被抄没之后，原本专营海外贸易的船只，十之七八都收归东厂名下。

    海上生意究竟有多暴利？光靠听人讲，远不如亲身经手来得真切。苏慕对此早有切身体会，心知肚明。

    李家、钱家这些靠海吃饭的世家，不过兴盛了短短几十年，积攒下的家底，竟已堪比某些绵延数百年的中等世家。

    为此，苏慕特命宫中亲信内侍另组一支商队，由他亲自督管；每趟买卖的进出账目，定期快马送抵都城。

    杜炽立在船首，凝望远处平缓的海面，心头却莫名发紧，仿佛暗流正悄然涌动。

    “全体戒备！”

    他纵身跃上桅杆高处，厉声喝令。虽尚无异状，却不敢丝毫松懈，身为御用监内监把总，他一身修为已达四品境界，对灾厄将至，素来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水手们闻声而动，立刻绷紧神经。这些常年搏浪于惊涛骇浪间的行家里手，岂是初出茅庐的新丁？一场猝不及防的巨浪、一群结队出没的海中凶兽，又或是一伙亡命之徒的海盗船，都足以让整支船队葬身鱼腹。

    就在此时，杜炽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望向右舷十余里外，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借着顺风，疾速逼近！

    “列阵迎敌！”

    “挂东厂旗号！”

    他声如裂帛，吼得字字铿锵。对方占尽风势，眼下距离已近，想甩开根本来不及。

    如今唯一指望，便是东厂这块招牌足够慑人。毕竟这天下最令人胆寒的衙门，谁敢轻易捋其虎须？

    对面船队亮出旗号，宋强脸上毫无波澜，只冷冷一挥手：“准备接战。”

    这些东厂船和水手，本就是从李家、钱家等海商家族手里抄来的。作为李家嫡子，李嗣源要摸清各支船队大致返航时辰，易如反掌。

    宋强正是得了确切消息，才提前埋伏于此，专等这支船队入瓮。

    “大当家，抢东厂的船……真能稳住？”

    二当家孙三炮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东厂可不是那些被抄家后噤若寒蝉的海商家族，惹了他们，说不定哪天官兵就杀上岛来，把人头砍下来挂在主桅上示众。

    “放心。”

    宋强摆摆手，嘴角微扬：“东厂想独吞海贸，江南那些老牌子豪门早就憋着一口气。明面上不敢硬碰，暗地里可没少使绊子。不然，咱们那几门铁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当然清楚，招惹东厂绝非明智之举，日后怕是难有好果子吃。

    可他也没得选，整个江南海域的海贸，如今全被东厂攥在手心。不抢他们的船，就只能去别处争食。

    东瀛那边，是李旦父子的地盘，他若敢踏足，对方定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