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看着他身上的青色吏服：“大理寺的书吏服？”

    陆九把书箱放到门边，抬手理了理衣领：“今日刚领的。衣服有些大，领口也硬，穿着不像能做事的人。”

    “衣服只是衣服。”

    沈念安转身对赵小川说道，“去后堂取肉，切两份。”

    陆九眉梢一动：“我只要一份。”

    “你从国子监走到这里，路上没有吃饭。”

    “你怎么知道？”

    “书箱底下沾着干面粉，袖口有油点。你在路边买过饼，没吃完。”

    陆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随即笑了：“还是瞒不过你。”

    “今天不需要瞒。”

    念慈从柜台后探出头，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真的在大理寺当书吏？是不是每天都能看案卷？”

    陆九弯腰捏了捏她的脸：“先从抄卷、编号、送文书做起。案卷不在我手里，笔倒是在我手里。”

    念慈认真说道：“那你要是写错字，会不会被打手板？”

    “不会，但会被上官退回来重抄。”

    “那比打手板还麻烦。”

    薛远之正从后院进来，听见这话，淡淡道：“大理寺的纸笔比手板贵，错一页便要赔时间。”

    陆九朝他拱手：“薛先生。”

    “青衣书吏，见到上官会行礼吗？”

    “会。”

    “见到你沈掌柜呢？”

    陆九转头看向沈念安：“她是我的东家，也是我的长辈。”

    沈念安正在切肉，闻言刀尖停了一下：“少说这些，先吃饭。”

    阿芸端来两碗热饭，又把刚切好的双份肉放到陆九面前。

    陆九看着盘中厚薄均匀的肉片，低声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以前也说吃不了。”

    “那是因为以前确实吃不了。”

    “现在要吃得了。”

    陆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入口之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国子监的饭不差，可规矩多。

    大理寺的吏舍也能吃饱，却没有这里的热气。

    过去他回到铺子，常常先看见沈念慈抱着算盘跑出来，再看见沈念安在案前收刀。

    如今他穿着吏服回来，仍旧坐在同一张桌边，却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看水、撑船和赌气的少年。

    沈念安看着他吃完半碗，问道：“大理寺谁管你？”

    “程大人下面的书吏房。先由周录事带我，平日整理旧卷，抄写文书，核对案号。”

    “你自己想做什么？”

    陆九夹肉的手慢了下来。

    “我总算开始替爹做他没做完的事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远之放下茶盏，没有打断他。

    陆九盯着碗里的热气，声音越来越稳：“以前我只想着替他翻案，后来才知道，翻案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说清。大理寺里每天都有新案，若只盯着陆家的旧账，便看不见别人的冤屈。”

    沈念安把一块软肉放进他碗里：“好好做，别急。”

    陆九抬眼看她：“你不问我有没有本事？”

    “你若没有本事，国子监不会把你送到大理寺。”

    “那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薛远之笑了一声：“大理寺不是收留孤儿的地方。能进书吏房，至少说明你的文章和算术没有拖后腿。”

    陆九朝他看去：“薛先生，你这是夸我？”

    “只是陈述事实。别急着高兴。”

    念慈将算盘推到陆九面前：“你会算账吗？”

    “会。”

    “那你替我算算，五头牛能切出多少盘肉。”

    陆九扫了一眼账册：“要看活重、骨重和损耗。不能只看头数。”

    念慈眼睛亮了：“姐姐也是这样说的。”

    沈念安看着两人：“她说过的话很多，不必句句都记。”

    陆九合上账册，忽然从书箱里取出一张大理寺的差牌。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今日周录事让我去旧卷房领案卷，那里堆着刑部转来的旧案。往后几日我会很忙，可能不能常来。”

    “旧卷房容易出错。”

    薛远之提醒，“案号、年份、经手衙门都要核，别只看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