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看着布册：“我怕。”

    念慈从柜台后探出头：“怕还接？”

    陆九朝她笑了笑：“怕，所以要把每一步写清楚。若我不怕，反倒容易乱来。”

    沈念安点头：“这句话可以记在第一页。”

    陆九翻开册子，里面第一张纸是她整理出的线索目录。

    第一项，汝阳县盐税申诉状。

    第二项，赵全经手盐引记录。

    第三项，吴成收取隆兴号三百两。

    第四项，顺平码行往来车次。

    第五项，冀州仓场的货箱数量。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来源，有的来自案卷，有的来自商号账册，有的只有待核二字。

    陆九看得很慢。

    他忽然发现，沈念安并没有替他把结论写好。

    她只把能确认的东西摆在面前，把不能确认的地方留出空白。

    这份空白，便是他往后要走的路。

    “我先从汝阳县后续卷查起。”

    陆九说道，“如果三户农户已经被定罪，便查判词。如果没有判词，便查县衙是否有人补过案。”

    “再查赵全调任后的去处。”

    沈念安补充，“一个税吏若突然升迁或离任，往往比留在原地更能说明问题。”

    “我会记下。”

    “还有吴成。”

    陆九看向她：“县丞已经调任？”

    “账册上的日期显示，他收银后三个月便离开汝阳县。新任地点没有写。”

    薛远之说道：“官员调任记录归吏部，不在大理寺旧卷里。陆九，你要先申请调阅，不能直接拿。”

    陆九点头：“我明日就写申请。”

    “写之前先去问公案房。”

    沈念安说道，“他们若说没有权限，你便让他们把拒绝理由写在纸上。”

    陆九笑了：“你总让人把话写下来。”

    “口头说过的话，过一夜便可能没人记得。”

    刘铁手从前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拄杖敲了敲地面。

    “丫头，你又把大理寺的人教成做账的了？”

    陆九起身行礼：“刘会长。”

    刘铁手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这是要查什么？”

    “冀州盐税。”

    “盐税离肉铺远得很。”

    沈念安说道：“隆兴号在里面。”

    刘铁手的神色微微一沉。

    他在运河上做了几十年生意，知道盐、铁和药材都不是普通货。

    只要牵扯到商号、仓场和官吏，便不会只有一笔账那么简单。

    “丫头，这事你别亲自往前冲。”

    “我没有冲。”

    “那便好。”

    刘铁手转向陆九，“你若要查，先把自己护住。大理寺里有规矩，外头的人可没有。”

    陆九郑重点头：“我知道。”

    刘铁手看向沈念安：“你把册子给他，便是把人也推到前面了。”

    “他已经在前面。”

    这句话落下，陆九握紧了册子。

    他忽然明白，沈念安不是把一件麻烦事甩给他，而是认可他已经有资格站到这里。

    从前陆九只想护住母亲和妹妹，后来想替父亲翻案。

    如今他终于有一件事，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接下来的。

    沈念安把一枚旧铜镇纸压在册子上：“明日递呈之前，先把案情目录写出来。不要急着写结论。”

    陆九应道：“好。”

    “今晚回去休息。”

    “我想今晚先看完。”

    “看完也不代表明日能写好。”

    “那我多改几遍。”

    “改几遍都可以，但不能因为熬夜把事实看错。”

    陆九沉默了一下，收起册子：“我会尽量睡两个时辰。”

    念慈认真补充：“至少三个时辰。姐姐说过，眼睛困了，算盘都会少一颗珠子。”

    陆九点头：“听你的。”

    他抱着册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沈念安。

    “沈掌柜。”

    “还有事？”

    “谢谢你把这件事交给我。”

    沈念安正在收拾案上的纸张，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