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汝阳县盐税案，疑有税吏加征、盐引侵夺及商号输银之情，申请调阅相关卷宗。”

    陆九写完最后一行，停了笔。

    油灯烧到灯芯，火苗细得像一根针。

    窗外更鼓已经敲过四次，纸边堆着六张被他揉皱的草稿。

    周录事从外面经过，听见屋里还响着笔声，推门看了一眼。

    “你还没睡？”

    陆九没有抬头：“报告没写完。”

    “你已经写了六份。”

    “前五份都有问题。”

    周录事走到案边，拿起最上面的纸看了片刻：“第一份把盐税吏写成了主犯，第二份把隆兴号列成了涉案商号，第三份直接请求提审赵全。你一个书吏，哪来的胆子把这些写进公文？”

    陆九把纸收回来：“我没有定罪，只写初查发现。”

    “可你用了‘侵夺’二字。”

    “申诉状里写的是扣盐引、夺牛粮。若只写‘税收争议’，便把三户农户说过的话压轻了。”

    周录事看着他，压低声音：“公文不是替谁出气。每一个字都要能落到证据上。”

    “所以我删了。”

    陆九从旁边取出第六份，指着其中几行：“‘侵夺’改成‘疑似扣留盐引’，‘商号输银’改成‘账册显示吴成曾收取隆兴号三百两’，赵全暂不列为主犯，只申请调阅他经手的盐引册和调任记录。”

    周录事的神色慢慢收紧。

    这一次，报告里没有急着给人定性，却把每一条线索都留下了位置。

    连“原卷缺少后续判词”“盐运分司公文来得过快”这些细节，也被单独列在待核部分。

    “这份是谁替你改的？”

    周录事问。

    “我自己改的。”

    “沈掌柜没看？”

    陆九摇头：“她只告诉我，证据有几分便写几分。剩下的路，由我自己走。”

    周录事把纸放回案上，语气沉了些：“她倒是舍得放手。”

    “她不是放手，是把案子还给有资格办的人。”

    周录事愣了愣。

    陆九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公文纸：“我如今是大理寺书吏，便该按大理寺的规矩办案。若每一步都让沈掌柜替我想好，我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

    “你才进大理寺几日，便敢说站到别人前面？”

    “我不敢。”

    陆九蘸了蘸墨，“所以才要先把这一份报告写好。”

    周录事看着他伏案落笔，心里那点担忧没有散，反而更沉。

    这孩子不像刚入职的书吏。

    他知道怕，也知道自己不够，却不肯用害怕当成退路。

    这样的人若被上头看中，往后或许能走远。

    可若撞上刑部旧人，怕是连第一道门都过不去。

    天色发白时，陆九终于将报告装入封套。

    他站起来时，手指有些发麻，眼下也泛着青色。

    周录事看了一眼，伸手拦住他。

    “先吃点东西再去。”

    “程大人辰时看公文。”

    “你拿着一份错漏百出的报告，早一刻送去也没有用。”

    陆九将封套抱在怀里：“我已经检查过三遍。”

    “你自己检查，未必看得出自己的错。”

    “那便请周录事再看一遍。”

    周录事接过封套，没有推辞。

    他坐在案边，从头看到尾，足足用了两刻钟。

    “案由写得清楚，证据来源分得也清楚。你把商号账册列为旁证，把申诉状列为原始材料，没有混在一起。这里不错。”

    陆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周录事指着最后一页：“但你申请调阅的卷宗太多。汝阳县盐引册、县衙收状记录、赵全调任档、吴成任职档，还有冀州盐运分司两年公文。公案房未必会一次批给你。”

    “那便先调最要紧的。”

    “哪一份？”

    “汝阳县盐引册。”

    周录事抬眼：“为什么？”

    “申诉状说税吏扣了盐引。只要盐引册能对上三户农户的名字，就能证明他们确实交过盐，后面的税收便不能只听县衙一面之词。”

    周录事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你先送报告。若程大人问起，照实回答，别把沈掌柜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