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念安没有睡。

    后院的灯油添了两次，窗纸从黑变成灰白。

    念慈在隔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姐姐”，便又安静下去。

    沈念安坐在案边，面前铺着几张纸。

    第一张，是赵恒案留下的旧账。

    第二张，是北境粮案的车马记录。

    第三张，是福记商号的货单。

    第四张，是方脸男子六日以来问过的问题。

    她把几张纸按时间排开，手指从最前面的“赵恒”移到最后面的“方脸”。

    阿芸披着外衣进门，看见灯还亮着，低声问道：“掌柜，你整晚没睡？”

    “睡不着。”

    “是方脸男子的事？”

    “也是，又不全是。”

    阿芸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纸：“他只是问了几句话，没动手，也没威胁铺子。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正因为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才更麻烦。”

    阿芸不明白：“为什么？”

    沈念安抬手点在第一张纸上：“赵恒案时，我只是想护住自己和陆家人。有人把证据送到我手里，我便顺着查下去。那时我没有铺子，没有名声，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上。

    “北境粮案时，我已经有了肉铺。为了查清军粮亏空，我主动找了车行、仓场和钱庄。”

    第三张纸压在最上面。

    “福记商号这一次，我甚至没有等别人来找，便主动拆了他们的货路。”

    阿芸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可那些事都做对了。”

    “做对了，才会被记住。”

    “被记住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念安看向她：“如果只是街坊记住，我当然不怕。可京城里记住我的人，不只有街坊。”

    阿芸慢慢明白过来。

    沈括知道她能验伤查粮，程怀远知道她熟悉商路和账目，韩正清知道她与陆明远旧案有关。

    连景帝，也曾亲自召她入宫问过话。

    她过去每解决一件事，便会多一层依靠。

    同样，也会多一双盯着她的眼睛。

    “掌柜，你是担心方脸背后的人要利用你？”

    “利用我，至少说明他们还需要我。”

    沈念安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我担心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判断，我值不值得被防着。”

    阿芸握紧袖口：“你从没有站到谁那边。清流派找你，你帮的是案子；沈将军找你，你帮的是伤员；程大人找你，你帮的是证据。你只是把事情做完。”

    “可在他们眼里，选择帮谁，本身就是站队。”

    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远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未拆的信。

    “这是沈将军派人送来的。”

    沈念安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薛远之看着她：“信使说，沈将军想请你明日去禁军校场，替一名受伤的校尉辨伤。”

    “我不去。”

    阿芸怔住：“你以前不是会帮忙吗？”

    “以前帮过，往后便会变成惯例。”

    薛远之看向她：“你觉得这是方脸男子背后的人在试探？”

    “不确定。”

    “那你也不去？”

    “正因为不确定，才不去。”

    沈念安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沈括说校尉从马上摔下，伤在腰背，军医判断不一，请她过去看一眼。

    这件事本身并不大。

    可一旦她去了，禁军里便会有人知道，沈念安仍在替沈括做事。

    她把信折好，放到一边。

    “回信，说我今日有货要验，抽不开身。”

    薛远之眉头微皱：“沈将军不会因为一次拒绝便怪你。”

    “他不会。别人会。”

    “别人是谁？”

    “谁都可能。”

    薛远之没有再劝。

    他认识沈念安太久，知道她一旦开始把每件事拆开衡量，便已经察觉到危险。

    她不是怕一封信，也不是怕一个探子，而是终于看见自己过去留下的痕迹，已经连成了一条路。

    这条路把她送到了许多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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