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放弃了网前的所有争夺，只是象征性地伸一伸拍子。有一次，球明明落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他的身体也只是动了动，便停住了。

    不是接不到。

    是他再也找不到，非要接住不可的理由了。

    “40-0。”

    局点，也是这一局的，最后一分。

    江彻站在底线后，却没有立刻发球。

    他做了一个，让全场都微微一怔的动作。

    他抬起手，朝主裁判示意，然后，转过头，看向了网对面的罗骏。

    “接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隔网相对的人听清。

    罗骏猛地抬起头。

    他撞进了江彻那双深烟灰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郑重的认真，仿佛在说：这一球，我会全力发，你，也尽全力接。

    罗骏握着球拍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了。

    在队里，教练对他说的是“别拖后腿”，队友对他说的是“看罗骏的”，而罗骏对他说得最多的，是“废物”和“滚开”。

    所有人都默认，他只是罗骏身边，那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眼前这个对手，这个从头到尾把他算得死死的、又一次次把球精准送到他面前的人，却在比赛即将结束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接好。

    仿佛他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忽略的木桩，而是一个，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重新屈膝，压低了重心。

    这是他自崩溃以来，第一次，主动摆出接发的架势。

    队员席上，潮鸣队的教练，缓缓坐直了身体。

    江彻不再多说，转身，抛球。

    这一次，他发了全力。

    没有丝毫留手，没有半点试探。那是他这一整局里，最快、最重、也最刁钻的一记发球，球像一道灰黄色的闪电，笔直地，射向罗骏的反手死角。

    他给了对手，一个战士应得的，最后一击。

    队员席上，冰旋看到这记发球，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才对。”她轻声说。

    凌飒侧头：“什么？”

    “前面四局收着打，是分寸。”冰旋望着场上那个灰黄发色的身影，“可这最后一球，必须全力。”

    “为什么？”

    “因为罗骏那种人，你一直让着他，他会觉得你在可怜他、羞辱他。”她说，“他要的不是施舍，是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江彻这一球，是在告诉他：我尊重你，所以我用最强的发球，和你告别。”

    凌飒恍然大悟。

    原来这短短一局里，那一次次看似矛盾的收与放，竟藏着这样细密的心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不只是网球。

    这一刻，他不再去想比分，不再去想输赢，也不再去想身边那个让他又怨又愧的搭档。

    他只想接住这一球。

    为了那句“接好”，为了对手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已经放弃的废物，也为了他自己练了七八年网球、曾经那样热爱这项运动的，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