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同关闭另外十一条岔轨的临时指示，不让后来者把他们这次选择误写成唯一安全路线。黑山只是当前证据下的共同决定。

    换乘站没有站台。

    轨道两侧是一片灰色软泥，泥中立着上百根工牌。每块牌下都埋着一双鞋，鞋尖朝北，像有人下车后只走了一步便沉了下去。

    维修平台停在站牌前，车门没有打开。

    系统弹出乘降要求：至少一名无岗位人员下车，列车才会继续。若无人下车，平台将在一刻钟后被拆分为可回收单元。

    “我下。”周七说。

    他刚退出黑风护卫岗位，身份最符合无岗位。可他脚刚伸出车外，灰泥中的工牌全部转向，牌面浮出他曾经领过的每一笔黑风饷银。

    这片泥不是普通地面，是离岗审计池。

    陈默从泥面看到两种不同波纹。周七承认事实时，泥只上升一寸；他试图用“不知情”结束追问时，泥突然升高。审计池惩罚的不是罪责大小，而是记录中的矛盾未闭合。

    这能逼出真话，也可能把无法证明清白的人永久困住。

    下车者若说不清过去，会被旧岗位债务拖住。

    “不是必须牺牲一个人。”陈默查看站牌底座，“列车只要求有人完成下车流程。”

    下车与留下不是同一件事。

    方砚在门边装上刚修好的独立制动。即便系统强行发车，机械棘爪也能再停一次。周七带着自己的账下车，石同持绳作为见证，其他人不替他解释。

    灰泥立刻没过周七脚踝。

    第一块工牌问：黑风寨第七年春，领饷三十灵钱，是否承认受益？

    “认。”

    第二块问：同月十二名活材经你守门，是否承认责任？

    周七沉默很久：“认我守门，不认我知道他们是谁。”

    工牌追问：不知是否等于无责？

    “不等于。”

    泥升到小腿。

    这套审计不只追究事实，还逼人给出道德结论。若由规则自动决定“有罪就沉”，它与巡禁司没有本质区别。

    灰泥里一块旧工牌忽然开口：“我只迟到一次。”另一块说：“师父替我签了。”更多声音从地下响起，有人承认偷过料，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算作离岗。

    他们不是完整亡魂，只是审计未结束的供述记录。每当新下车者回答，旧记录就重复相似问题，试图借别人的答案补完自己。

    苏晚若在这里，或许能听出其中哪些声音仍连接活人。可她留在八百里外，陈默不能临时让系统复制她的能力。

    陈默没有破解问题。他问周七：“你现在愿意承担什么？”

    “找还活着的人，作证，赔我能赔的。”

    “不愿意承担什么？”

    “不把后半辈子交给一池泥。”

    方砚把这两句记成有期限、可复核的责任清单。石同以旧受害者身份确认：周七不能代表所有人获得原谅，但可以先完成具体补偿。

    审计池没有判他无罪，却停止上升。

    周七抬起另一只脚，完成“下车”。平台车门随即打开，系统提示可以发车。

    他想迈回来，灰泥却抓住鞋底。离岗流程允许下车，不包含重新上车。

    余禾影子钻进泥里，拉出最近一双旧鞋。鞋下没有尸骨，只有一条被剪断的回程票。上百名下车者不是都死在此处，他们被剥夺了重新选择岗位的资格。

    回程票背面写着原始流程：完成离岗审计后，可在一日内搭乘同级维护车返回最近公共站。巡禁司删掉售票模块，审计便从纠纷处理变成永久流放。

    站牌上的“下车”是真要求，“必须留下”却是设备被拆后的结果。

    沈青璃把阿迟的铜铃挂到车门。铜铃对有人靠近会响，此刻持续轻震，说明泥下仍有意识在等待。

    他们不能为了周七一个人把整片审计池挖开，也不能发车丢下他。

    岑野发现工牌根部都连着一条细线，最终汇入站牌背面的售票槽。售票槽只卖单程，没有回程选项。

    “不是池子不让人回。”他说，“是站里根本没装回程票。”

    石同检查接口。回程模块的安装孔还在，设备被完整拆走，切口与翻车机分离手柄一样，都是巡禁司制式锯痕。

    又一项安全功能被人为删除，再包装成不可违背的离岗规则。

    移动工位加工能力只有七成，现场没有原模块图纸。方砚不能凭空造售票机，只能把平台自身的来路记录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