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以后，陈默先答。

    “乱葬岗，半塌石棺。她先醒。”

    帘子另一边没有声音。

    裴照夜问：“第一句话？”

    “再低一点。”

    “谁说的？”

    “她。”

    “为何？”

    “剑顶着我喉结，我抬头会见血。”

    裴照夜蘸了一次墨：“你确定那算同床？”

    “你们表上没写床必须是木头的。”

    “我喜欢会看小字的犯人。”

    “加刑方便？”

    “省得解释。”

    她让陈默出去，把沈青璃叫进来。

    苏晚守在帐门口，见陈默出来，立刻往旁边挪出半个位置：“怎么样？”

    “审讯内容保密。”

    “你笑了。”

    “风吹的。”

    “风还能把嘴角往上吹？”

    陈默坐到石头上：“你很闲？”

    “医疗门当班，正在听。那边没出事，这边可以听热闹。”

    帐内，裴照夜问了同样的问题。

    沈青璃答：“乱葬岗，石棺。”

    “谁先醒？”

    “都没睡。”

    外面的陈默转头看帐帘。

    裴照夜又问：“表上必须填一个。”

    “他先睁眼。”

    “第一句话？”

    “你的手。”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夜他撑在她腰侧，掌下隔着破损衣料，呼吸近得躲不开。两人记住的第一句话各不相同。

    裴照夜将帐帘掀开，让他们重新坐回原位。

    “日期、地点相同。谁先醒、第一句话不同。”她把两张纸推过来，“你们准备改哪一个？”

    沈青璃说：“都不改。”

    “理由？”

    “他以为自己先醒。我一直醒着。”

    “那第一句话呢？”

    “他说的是我叫他低头。我记的是先让他拿开手。”

    陈默看她：“你先说了手？”

    “你先碰了。”

    “地方太窄。”

    “剑也很窄。”

    苏晚在帐外小声道：“这段别改，挺像真的。”

    裴照夜提笔，在差异栏写下“感知顺序不同”。天盟旧式伴生审查允许这种差异。两个人若每个字都一样，反倒会触发串供标记。

    “还有最后一项。”她取出一面指宽的灰镜，“共同记忆要留一段灵息回声。迁籍亭只查相似处，不看全部内容。”

    沈青璃问：“谁决定它看哪一段？”

    “镜子。”

    “换一面。”

    “没有。”

    “那就不留。”

    裴照夜把灰镜立在桌心：“少这一项，契侣档案进不了门。”

    陈默伸手碰了碰镜框。框背有一道细槽，灵息进入后沿槽随机停在七个刻位。所谓随机靠一枚滚珠决定，桌子微斜，滚珠最容易落到第三格。

    “它喜欢看第三段。”他说。

    “你怎么知道？”

    “桌腿短。”

    裴照夜低头，右侧桌腿果然垫着一片木屑。她把木屑抽掉，镜面随即晃了一下。

    “天盟审讯桌都这样？”陈默问。

    “有些审讯官喜欢提前知道答案。”

    “你呢？”

    “我喜欢让人以为我知道。”

    陈默将七个刻位逐一编号，和沈青璃选第五格。第五格对应石棺里追兵最靠近的那一刻：她的腿勾着他，剑锋压住他喉结，两人都在听棺外脚步。细节足够近，也被死亡风险牢牢裹住。

    灰镜亮起时，帐内温度降了下去。

    陈默先闻到棺内潮土味，接着听见沈青璃压低的呼吸。他自己的记忆里，剑锋很冷；沈青璃的记忆里，他掌心很热。两段触感在镜中叠了一瞬。

    她指尖轻颤，仍没撤回。

    裴照夜盯着镜面：“可以了。”

    灰镜却没有停。

    第三格滚珠被桌角余震带动，朝第六格滑去。第六格标着“未公开身体伤痕”。沈青璃当即抬起另一只手，准备砸镜。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