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拓印队刚到心齐湖边，卫队就炸了锅。

    “报——”队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湖底石殿里，有人！”

    “有人？”卡兰斯眉头一拧，“昨晚清过场的。”

    “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就坐在壁画前面，我们喊他，他也不跑，还……还让我们小声点。”

    拓印队是卡兰斯连夜凑的：卡尔带队，四个识字的文书，两名画匠，外加一队卫队。

    “爹，规矩先说死。”卡兰斯嘱咐，“进殿不许碰墙，拓纸先过艾米大夫的手——她在医书里见过防霉的法子。”

    “晓得晓得。”卡尔抱着一摞宣纸，眼睛亮得吓人，“两千年啊……儿子，爹这辈子没摸过两千年的东西！”

    “摸可以，别啃。”

    “去你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湖边，气氛在看见石阶的那一刻凝固了。

    石阶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湖里上来，又折回湖里去。

    “昨晚我们走的时候，没有脚印。”满月蹲下身，比划了一下，“赤足，步子很稳，是个练家子。”

    满月手按上腰间的短刃：“我先下。”

    “一起。”

    石阶上，一行人放轻了脚步。石殿门口，火把的光先透了进去。

    壁画前，盘腿坐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斗篷，一头白发披到腰，年纪却瞧着不大，眉眼清瘦，手边搁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个破酒葫芦。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回。

    “火把离远些。”白发人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光太烫，伤颜料。”

    卡尔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把火把往后挪了半尺。

    “你是谁？”满月的短刃已经出鞘半寸，“怎么进的湖底？”

    “湖开门的时候，我跟着进来的。”白发人说，“你们走你们的台阶，我走我的水缝，井水不犯河水。”

    “胡说八道！”卫队队长喝道，“湖底哪有什么水缝——”

    “让他说。”卡兰斯抬手，打断了自己人。

    他在白发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对方的背影。

    “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从你们昨夜走，坐到你们今晨来。”白发人说，“等一个看得懂这四面墙的人。”

    “那你等到了。”

    白发人缓缓回过头。

    火光里，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淡得像蒙了一层两千年的灰。

    “你就是卡兰斯。”他说，“联盟议长。她近来……总提起你。”

    “她？”

    白发人抬起竹杖，点了点那面被凿空的墙。

    “吾思。”

    石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认识她？”卡兰斯的瞳孔缩了。

    “认识？”白发人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纸，“我不敢认识她。我家祖祖辈辈，只敢在家里烧香的时候，偷偷念她的名字。”

    他扶着竹杖站起来，走到那面被凿空的墙前，抬手，轻轻抚过那些坑洼的凿痕。

    “你们想知道，这面墙上原来画的是什么。”

    “你知道？”卡尔抢上前一步，声音都发颤了。

    “我家世代口耳相传，传了两千年，不许写，不许画，只许背。”白发人一字一顿，“被凿掉的那一块，刻着——神官窃神之鳞。”

    “窃鳞？！”

    “阿尔宙斯降临，赐福万民。神官跪献，献上的是人间最诚的心。神受了供奉，垂怜神官，赐他一片自己的鳞。”白发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神官接了鳞，还想要第二片。他趁神闭目，又窃了一片。”

    “他？”卡兰斯捕捉到这个字眼，“神官是男的？”

    “男的。”玄夜望着壁画上那个跪献的身影，“壁画上这位，是我家的祖先。两千年前的神官，姓玄。”

    “顺便说一句。”他看了卡兰斯一眼，“你们昨晚猜的，只对了一半。跪献的神官，不是她——是她的哥哥。”

    满月的短刃“噌”地全数出鞘：“窃神者的后人！”

    “等等。”卡兰斯抬手，“窃鳞是神官一人做的事，万民凿墙——这是遮掩灭族大罪的手段。一场偷窃，至于吗？”

    “至于。”玄夜的声音低下去，“因为鳞，不是普通的鳞。那是深渊封印的枢。”

    “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