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的手指在应力图的红线上方停住。她的手指很瘦，指节处的皮肤有一点粗糙，那是长期在野外做地质采样留下的。

    “是因为窗口更小了。平台期还在，精度在回升，v2在正常工作。物理给了审议时间——委员会想用自己的加速把这扇窗关上。”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窗外又起风，风从预制板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应力图的边角在桌面上轻轻翻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纸面下往上顶。

    陈路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坐在角落的终端前。他把第四解释索引的最新条目列表调出来，投影到大屏上。列表从第一条一直排到第一百零七条，每一条前面有时间戳和内容摘要，排列方式是按生成顺序，不是按重要程度。

    从第一百条到第一百零七条，全部集中在最近几个小时内，平均不到半小时生成一条。每一条的内容分别对应语义过滤草案的一个起草动作。

    第一百零一条：草案初稿在内部传阅，系统自动记录传阅范围与接收时间。

    第一百零三条：草案第三部分第七款，“人工判定”概念首次出现的位置被系统标注，附注栏里写着“概念定义未完成”。

    第一百零五条：今早优先级被改为“加急”的操作日志索引，操作者编号被系统记录但未关联具体姓名。

    第一百零七条刚刚生成。时间戳与程久推开备用机房门的时刻几乎同步。内容只有一行字——“草案已下发至联合委员会全体成员。审议日期：三天后。本系统将在此次审议中保持描述性输出。本系统不参与表决。本系统记录表决过程及结果。”

    程久看完列表。备用机房里只剩下v-11回风阀的气流声，平稳、单向、开度不变。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在响，风大一阵小一阵，窗框碰在窗台上一声一声地撞。

    她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垂在身前。虎口处那道红痕还在，颜色比刚才淡了一点，但痕迹还在。

    “我不是来阻止草案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回风阀间歇的那半秒静默里。

    “草案已经在程序里了，三天后表决。我来是告诉你们——在审议会上我会提交一份补充声明。不是反对草案的意见，是对‘人工判定’这个职务本身的定义追问。”

    她停了一下。顾远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那道红痕上来回摩挲。

    “和预审会上问的那些问题一样。谁判定、按什么标准判定、判定行为本身要不要被记录、谁来判定判定者的判定。”

    她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垂在身前。

    “委员会如果回答不了，就不能表决通过。如果强行表决——这个表决过程会被它自己的档案编号写进第四解释。”

    备用机房安静了几秒。

    风忽然停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不再响，备用机房里只剩下回风阀的声音和终端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

    周启明在这几秒静默里抬起头。他看着程久——不是看她手里那份文件，不是看她虎口那道红痕，是看她的眼睛。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张纸上。宋协调员的手写意见在前，程久的批注在后，中间隔着纸张的厚度，也隔着从昨天到今天的这几个小时。秘书处信笺上的蓝色字迹端正、完整、无懈可击。复印件背面的铅笔字轻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个字都落在一个预审会时被回避的问题旁边。

    他把两张纸叠起来，对齐边角。纸边对齐时发出一声轻响，很轻，像瓷片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把文件夹合上。

    伊琳把应力图从通知旁边拿起来，重新钉回墙上。图钉按进原来的孔洞时没有费任何力气，墙孔里还留着上一次钉入时的粉灰。她用手指把图纸的四角抹平，红色的应力曲线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那是纸张本身的纹理，不是曲线的波动。

    林序从铁架上拿下日志本。铁架第三层的螺栓有一点松动，他取本子时架子微微晃动，金属与墙板之间发出一声摩擦。他没扶架子，拿起本子放在膝头，翻开新的一页。

    搁下笔。笔杆滚到日志本的装订线旁，停住。

    顾远看着屏幕上那条南亚干预路径。路径的三条分支并排显示，每条前面标注着让步类型、推导过程、制度来源。v2框架的设计逻辑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系统提供选项，人做选择，系统记录选择。

    但系统也开始记录“谁决定的、在什么时间决定的、决定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v2框架设计的。这只是v2在工作。

    他把终端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格。屏幕暗下去，程久留在屏幕上的那个指纹反了一下光，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