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丝气息。他用的是气声，声带几乎没有振动，纯粹是靠气流在口腔和喉咙里摩擦发出的声音。

    呼噜声没停。

    迭戈的呼噜依然打得震天响，“呼——哈——呼——哈——”，节奏稳定，音调不变，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毫无察觉。

    “迭戈！”他伸手推了一把。

    手指戳在迭戈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重了会把他吓醒，轻了叫不醒。他用了大概七成的力，指尖能感觉到迭戈肩膀上温热的体温和皮肤下微微蠕动的肌肉纤维。

    迭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一团棉花。他把脸埋进吊床的帆布里，砸吧了两下嘴，继续打呼噜。

    林远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踹下床动静太大，会把外面的人引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捂住迭戈的嘴。

    手掌贴上迭戈嘴唇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喷在掌心里，湿润的、温热的，带着隔夜的酒气和口水的酸味。迭戈的嘴唇软塌塌的，毫无防备地贴在他掌心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迭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缩成针尖——那是一瞬间的应激反应，人的本能。人在从深度睡眠中被惊醒的时候，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控制，身体的反应是最原始、最本能的——瞳孔收缩、心跳加速、肌肉绷紧。迭戈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惊恐地看着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眶里甚至能看到一星半点的泪光——那是被吓出来的。

    林远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嘴唇紧紧抿着，食指竖得笔直，眼神严肃而冷峻。他盯着迭戈的眼睛，确保对方看清了他的手势、理解了他的意思。

    然后他指了指舷窗外。

    迭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甲板上晃动的黑影。

    他的脸唰地白了。

    那是一种从皮肤底层涌上来的苍白——先是嘴唇失去血色，变成一种灰白的颜色，然后是鼻翼两侧，接着是整个脸颊，最后连额头都变得惨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把他脸上所有的血液都抽走了。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林远松开手，把短刀塞进迭戈手里。

    刀柄碰到迭戈掌心的时候，他本能地握住了——不是勇敢，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的应激反应，像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他的手在发抖，抖得那把刀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刀刃反射的月光在舱壁上跳来跳去。

    “去叫醒隔壁船舱的人。”林远用气声说，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说出来的，“别出声，别跑，猫着腰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千万别出声。”

    迭戈哆嗦着接过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冬天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他只是拼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上。

    “从后门走。”林远指了指船长室后面那扇小门——那扇门通向船尾的储物间，储物间里有一道楼梯可以下到下层甲板，下层甲板有一条通道连接着水手们住的大舱。“我出去引开他们。”

    迭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只手抓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林远袖子的布料里。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黑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疯了？

    林远拍拍他的手，低声说：“放心，死不了。快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菜市场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但迭戈能听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是林远在做决定之后才会有的语气，跟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迭戈咬了咬牙，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他抱着猴子——那小东西还在睡，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心、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现在手无寸铁——短刀给了迭戈，火枪在武器箱里锁着，钥匙在裤子口袋里。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大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清晰的轮廓。

    武器箱在船头。

    要过去得穿过甲板。

    甲板上有五个海盗，至少五个。

    林远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路线。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