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驿在珠江边上，离码头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林远原以为“驿”是那种气派的、有石狮子守门、有朱红大柱的官办招待所，结果走到跟前一看，愣住了。

    不是气派，是破旧。

    一排灰墙黑瓦的房子，墙是灰的，但不是那种庄重的灰，而是那种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的灰；瓦是黑的，但不是那种油亮的黑，而是那种长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草的、像一块块发了霉的饼干的黑。门窗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斑斑驳驳的，像长了皮肤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怀远驿”三个字，字迹模糊，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林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这地方，比他在马六甲住的那间客栈还破。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嘴巴一撇：“哥，这就是你说的‘怀远驿’？怎么比咱们船上的舱房还破？”

    “闭嘴。”林远低声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林大哥，这地方……能住人吗？”

    “能。”林远硬着头皮说，“收拾收拾就好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双手拢在袖子里，弓着背，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迭戈和毛球，最后落在陈婉儿身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笑得很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展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精得像一根针，能把人从头到脚扎个遍。

    “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但又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像一样的甜腻，“林船长是吧？胡大人跟咱家说过了。进来吧。”

    林远心里一动——咱家？这是太监的自称。他赶紧抱拳行礼：“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头摆了摆手：“什么老人家，咱家姓刘，你叫刘公公就行。不过咱家不是什么大太监，就是这怀远驿的管事，管着这帮番商的吃喝拉撒。”

    刘公公转身往里走，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林远跟在后面，穿过一扇窄窄的木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罩在下面。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蛇。榕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棋子的印子被磨得模糊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林远进来，都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左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纱笼，头上裹着黄色的头巾，耳朵上挂着两个大铜环，一看就是暹罗人。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绿豆眼盯着林远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右边一个高瘦的汉子，皮肤棕色，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留着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着——阿拉伯人，或者波斯人。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了林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还有一个胖子，圆滚滚的，像一颗球，皮肤黑得像炭，穿着一件彩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往嘴里塞。看到林远，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糕点渣子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袍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刘公公回过头，看到林远在打量那些人，尖声说：“这些都是各国的番商，跟你们一样，在广州做买卖的。那个穿纱笼的，是暹罗来的，叫差猜，做象牙生意的。那个穿白袍的，是波斯来的，叫阿里，做宝石生意的。那个胖子，是爪哇来的，叫苏托莫，做香料生意的。”

    林远一一抱拳行礼。差猜笑嘻嘻地回了个合十礼，阿里微微欠了欠身，苏托莫手忙脚乱地把糕点咽下去，抱拳回礼，差点被噎着，捶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

    刘公公带着林远穿过院子，走到第三进，指着左边一排房间说：“这几间是你们的。一共四间，你们自己分。被褥、桌椅、茶具都是新的，胡大人让人置办的。灶房在院子东边，茅房在西边，洗澡在后院，有井，自己打水。”

    林远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十几平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但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窗纸，纸有点发黄，但没破。墙角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有一层薄薄的灰。

    陈婉儿跟着进来，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