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跑了的第二天，林远就把郑方和林阿凤同时约到了商馆。不是分开约，是一起约——他要把这俩人拉到一个桌上，面对面把事说透。以前他是分别跟两人单线联系，郑方不知道林阿凤的底，林阿凤不知道郑方的计划，两边各干各的，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岔子。

    但把郑方和林阿凤凑到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是官，一个是“贼”；一个要抓海盗，一个以前就是海盗头子——虽然现在已经招安了，但在郑方眼里，林阿凤的身份还是灰色的，像一块洗了八百遍的旧抹布，洗不白，扔了又可惜。

    陈婉儿听说林远要请郑方和林阿凤同时来商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指挥小红杀鸡宰鱼，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爆羊肉、白切鸡、炒青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香味飘出去老远，连巷口卖烧饼的老王都吸着鼻子往这边瞅了好几回。

    郑方先到。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里别着刀，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走进正厅，看到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皱了皱眉。“还有谁？”

    “林大姐。”林远说。

    郑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刀疤皱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林阿凤？你叫她来干什么？”

    “商量正事。”林远给他倒了杯茶，“张元的事，光靠你我的力量不够。林大姐有人、有船、有情报网，缺了她，这仗没法打。”

    郑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是个海盗头子。我跟她坐一桌，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她现在是南海巡防百户，正经的大明军官。”林远不紧不慢地说，“你跟她是同僚，不是官跟贼。”

    郑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手指在刀柄上敲着，嗒嗒嗒，像在打摩斯密码。

    一盏茶的功夫后，林阿凤到了。这次她走了正门——不是因为郑方在所以她给面子，是因为她今天穿着官服，不得不走正门。那身官服是刘大夏让人给她做的，石青色，绣着鹭鸶补子，六品。她穿上之后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壳子里，浑身不自在，走路都别扭，像一只被套上了马鞍的野猫。

    “林远，你这茶泡好了没有？”她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压根没看郑方。毛球蹲在门口，看到她进来，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又来了”。林阿凤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扔给它，毛球接住，捧在爪子里啃，尾巴一摇一摇的。

    林阿凤走进正厅，这才看到郑方。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郑方，笑了。“哟，郑千户也在？怎么，来蹭饭的？”

    郑方的脸更黑了，黑得像锅底。“林阿凤，你说话客气点。我是广东水师千户，你一个……”

    “我一个什么？”林阿凤的笑容收了，眼神冷下来，“我一个六品百户，跟你平级。怎么，你看不起我？”

    郑方的刀疤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远赶紧打圆场，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笑着说：“今天请两位来，不是吵架的。张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勾结海盗，要劫我的船。我一个人扛不住，得请两位帮忙。”

    林阿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收起二郎腿，正色道：“说吧，怎么干？”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珠江口、虎门、大屿山、以及南海诸岛的位置，还用红笔标出了几个重要的点——张元的船队停泊的无人岛、陈旺的老巢乌猪岛、以及几次可疑船队出没的海域。“这是张元船队的位置，这是陈旺的老巢。两人之间相距不到五十海里，船一个时辰就能到。”

    郑方站起来，走到桌前，弯下腰看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戳了戳。“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林远没说话，看了林阿凤一眼。林阿凤也不避讳，指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点说：“我的人在海上盯了半个月。这些点，都是我的人亲眼看到的。”

    郑方沉默了，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画着，从张元的船队画到陈旺的老巢，又画回来。“这两股势力要是合在一起，加上张元送的火枪和火药，南海就翻了天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合。”林远指着乌猪岛，“这是他们接头的地方。张元送火枪给陈旺，在这里交货。上一次被他跑了，下一次不一定。只要我们在他交货的时候截住他，人赃并获，他的计划就破产了。”

    林阿凤摇头：“没用的。上一次跑了一次，他肯定换地方了。这个人滑得像泥鳅，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那就换个思路。”林远的手指从乌猪岛移到了张元船队停泊的那个无人岛，“截不住货，就截船。他的船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