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到北京，三千多里路，车队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快——八辆大车，满载着行李，加上陈婉儿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不能颠，不能赶。刘瑾派来的小太监叫小顺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骑着一匹小马在前面带路，走半天歇半天，看到驿站就停下来，比林远还紧张陈婉儿的肚子。

    “怀远伯，前面三十里有驿站，咱们天黑前能到。”小顺子骑着马跑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队。迭戈坐在第一辆大车上，怀里抱着毛球，毛球头上戴着一朵已经蔫了的花，花瓣耷拉着，像一只打了败仗的公鸡。迭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毛球也跟着点，一人一猴点得像在磕头。陈婉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她脸色还好，没有晕车，手里抱着林海，林海在睡觉，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红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绣花，绣的是牡丹，针脚细密。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车轮的图标——

    【当前行程：广州出发第12天，已过韶州，进入湖广境内。累计行程约800里，剩余约2200里。预计还需28天。陈婉儿身体状况：良好，胎动正常。建议：每五天休息一天，保持孕妇情绪稳定。】

    林远收回心思，朝小顺子喊：“行，到驿站歇一晚。明天晚点出发，让夫人多睡会儿。”

    小顺子应了一声，骑马跑到前面去了。

    沿途的景象，比林远想象的热闹得多。他从广州出发前，以为出了广东就是荒山野岭，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官道两旁，村镇密集，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弯腰低头，一排排秧苗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最让林远惊喜的是，他在好几个地方看到了玉米和红薯。

    第一个地方是韶州城外的一个村子。车队路过的时候，林远看到路边有一块地，种着玉米，秸秆比他的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他让车队停下，跳下马，走到地边蹲下来看——玉米棒子已经结了，苞叶还是绿的，须子黄了，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一个老农蹲在地头上抽旱烟，看到林远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蹲在他家地边上，吓了一跳，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你是何人？”老农站起来，上下打量林远，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了很久。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用带着广东口音的中文说：“老伯，我是过路的。您这玉米种得不错啊。”

    老农警惕地看着他。“你认得玉米？这可是新鲜东西，去年官府发下来的种子，说是西洋来的。俺们村试种了几亩，长得还不错。”

    林远心里一暖。刘大夏说到做到，玉米种子从广东一路发到了湖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棒子——是在广州收的那批，晒干了当样品的——递给老农。“老伯，您看，这是我在广州种的玉米，亩产五百多斤。您这地比广州的肥，产量应该更高。”

    老农接过玉米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甜！比俺们种的还甜。您是……种地的？”

    林远笑了：“算是吧。我也是种玉米的。”

    老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从地里掰了一个自家的玉米棒子，塞给林远。“尝尝俺们种的。”

    林远接过来，掰了一粒嚼了嚼——甜度不如广州的，但颗粒饱满，水分足。他竖起大拇指：“好！老伯种得好。”

    老农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蹲下来，掏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这玉米，确实比小麦好种。不挑地，不用那么多水，收了还能卖个好价钱。俺们村去年种了五亩，收了三千斤，卖了二十多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了。”

    林远听着，心里像有三月的春风吹过。玉米，从广州到韶州，从韶州到湖广，从湖广到河南，从河南到北京，一步一步，一年一年，总有一天会种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到时候，饿死的人就少了，饿肚子的声音就小了。

    老农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袋。他看了看林远的车队，又看了看林远身上的官袍——林远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改良官袍，不算正式，但比普通人的衣服体面多了。“您是当官的？”

    林远摇头：“不是当官的，是做生意的。路过贵地，打扰了。”

    老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喃喃自语：“这东西，真是好东西。要是早来十年，俺们村那年闹饥荒，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了……”

    林远心里一酸。他没有接话，从马车上拿了一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