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怀远伯府的第三天，帖子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了。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隔几天来一张的帖子，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床棉被一样的帖子——每天早上门房老周都会捧着一摞红纸进来，往桌上一放，摞得比林海的尿布还高。帖子有的是烫金的，有的是洒金的，有的是素笺，有的是彩笺，落款不是这个夫人就是那个太太，名头一个比一个大。

    陈婉儿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一摞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六个多月，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林海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啃得满嘴是口水。毛球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啃老虎，时不时伸爪子帮他擦擦嘴，爪子毛茸茸的，擦得林海满脸是毛。

    “林大哥，这个李夫人请我去赏花，这个王太太请我去听戏，这个张夫人请我去吃茶，这个赵夫人请我去看庙会……”陈婉儿把帖子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摆了长长一排，像在玩牌，“我去哪个不去哪个？”

    林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放下。“都去。”

    “都去？”陈婉儿瞪大眼睛，“一天去三家？你当我铁打的？”

    林远笑了。“不是一天去三家。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后天去另一家。京城贵妇圈，你得罪不起。这个李夫人的老公是户部侍郎，那个王太太的公公是礼部尚书，这个张夫人的哥哥是兵部员外郎……你不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陈婉儿叹了口气，把帖子收起来，摞成一摞，用手拍了拍。“行，都去。但你得帮我准备礼物。空手去不好看。”

    林远站起来，走到里屋，搬出一个小箱子，打开。箱子里是他在广州攒的西洋小玩意儿——玻璃镜、自鸣钟、香料、宝石、还有几匹云锦。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像摆地摊。

    “玻璃镜，一人一面。自鸣钟，关系近的送一个。香料，包成小包，一人一包。云锦，裁成小块，当手帕送。”林远指着每一样东西，像在做产品说明。

    陈婉儿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了。“这么多？你什么时候攒的？”

    “从广州带来的，本来准备送礼的。现在正好用上。”林远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这个是给你留的，自己戴。”

    陈婉儿拿起耳坠，在耳朵上比了比，笑了。“好看。”

    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桌腿站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玻璃镜。毛球赶紧跳上桌，用爪子把玻璃镜拨到一边，林海抓了个空，嘴一瘪，要哭。毛球从桌上跳下来，把自己头上的小红花摘下来，塞进林海手里。林海抓着花，不哭了，放在嘴里啃。

    陈婉儿看着毛球，笑了。“毛球，你倒是会哄孩子。”

    毛球挺起胸脯，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当然”。

    第二天，陈婉儿就开始了一家一家的拜访。

    第一家是李夫人，户部侍郎王鏊的夫人。李夫人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她住在东城的一座大宅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正是花期，花开得满树都是，红的粉的白的，像一片片云彩落在枝头。她在花下设了茶席，请了几个夫人一起喝茶赏花。

    陈婉儿到的时候，李夫人亲自迎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笑了。“怀远伯夫人，久仰久仰。快进来，外头凉。”

    陈婉儿跟着她走进院子，看到花下已经坐了三四个夫人，个个穿绸着缎，珠翠满头。她们看到陈婉儿，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审视，有的是友好，有的是客气。陈婉儿不慌不忙，按照林远教的，先给李夫人行了个礼，又给其他夫人一一见礼，动作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

    “诸位夫人好，我是怀远伯夫人陈氏，初到京城，请多多关照。”

    李夫人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怀远伯夫人，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丈夫在皇庄种玉米，亩产六百多斤，连陛下都夸。你可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陈婉儿谦虚：“李夫人过奖了。他就是个种地的，没什么本事。”

    旁边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夫人笑了，笑得捂住了嘴。“种地的？种地能种到伯爵？那我们家的岂不是要种到国公了？”

    众夫人笑了。陈婉儿也跟着笑，不急不恼，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诸位夫人，这是我家那口子从西洋带回来的玻璃镜，照人清清楚楚。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李夫人拿起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