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天津回到北京的时候，林海已经一岁半了。小家伙站在怀远伯府门口，手里抓着罗盘，穿着一件蓝色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老虎耳朵竖起来，风一吹一动一动的。他看到林远下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松开罗盘，摇摇晃晃地朝林远跑过来，两条小胖腿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筷子，随时要倒，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哒哒！哒哒！”林海扑过来，抱住了林远的腿，仰着头，蓝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口水，笑得很灿烂，露出六颗小米牙。

    林远蹲下来，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林海被他的胡茬扎得缩了缩脖子，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揪了一把，揪下来几根红棕色的卷毛。“林海，叫爹爹。不是哒哒，是爹爹。”

    “哒哒。”林海认真地看着他。

    “爹——爹——”

    “哒——哒——”林海拖长了音，还是“哒哒”。

    林远放弃了。陈婉儿抱着林澜从屋里走出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澜五个多月了，白白嫩嫩，蓝眼睛像两颗水洗过的玻璃珠，头上戴着一顶粉色小帽子，帽子上绣着一朵小花。她看到林远，不认生，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林远接过女儿，在脸上亲了一口。林澜被他的胡茬扎了一下，皱着小眉头，嘴一瘪一瘪的，没哭，伸手去抓他的鼻子。

    “澜儿，叫爹爹。”陈婉儿在旁边说。

    林澜看着他，眨了眨蓝眼睛，嘴里吐了一个泡泡。

    陈婉儿笑了。“她还小，不会叫。”

    林远一手抱着林澜，一手牵着林海，走进院子。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林远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林海，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爹回来了”。林海伸手去抓毛球的尾巴，毛球一闪，林海抓了个空，又去抓，毛球又闪，一人一猴在院子里绕起了圈。

    迭戈从厨房端着一碗红豆汤走出来，看到这场面，笑了。“林海，你别追了，毛球跑得比你快。”

    林海不听，继续追。毛球跑了几步停下来等他，等他快追到了又跑开，像在逗他玩。林海追不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瘪，要哭。毛球赶紧跑回来，主动把尾巴递到他手里。林海抓住尾巴，破涕为笑，口水流了一围兜。

    迭戈摇了摇头。“这猴子，成精了。”

    陈婉儿在旁边说：“毛球比你还聪明。”

    “嫂子，我知道。”迭戈嘟囔了一句，端着红豆汤走了。

    林海一岁半，正是学说话的时候。陈婉儿每天教他叫“爹爹”“娘娘”“妹妹”，叠戈教他叫“毛球”，小红教他叫“姐姐”。林海学得很快，但发音永远不在调上。

    “爹爹”叫成“哒哒”。“娘娘”叫成“酿酿”。“妹妹”叫成“昧昧”。“毛球”叫成“毛毛”。“姐姐”叫成“借借”。迭戈教他说“哥哥”，他说“嘚嘚”。迭戈笑得在地上打滚，毛球也跟着打滚，一人一猴滚成一团。

    林远每次听到“哒哒”，都笑得合不拢嘴。陈婉儿说：“你就笑吧，等他长大还叫你哒哒，看你怎么见人。”

    “见人怎么了？哒哒也挺好听的。”

    陈婉儿白了他一眼。

    林澜五个月，还不会说话，但她有自己的表达方式。饿了就哭，尿了就哭，不高兴就哭，高兴了就笑。她很少哭，大部分时间都在笑。陈婉儿说她“随你，没心没肺”。林远说“爱笑的孩子聪明”。

    林澜最喜欢的人是毛球。每次毛球从她身边经过，她就伸手去抓，毛球就把尾巴递给她，她就抓着尾巴往嘴里塞。毛球吱吱叫着，但不跑，让她塞。陈婉儿赶紧把尾巴从她嘴里抢出来，毛球的尾巴湿漉漉的，它甩了甩，甩了陈婉儿一脸口水。

    “毛球！你脏不脏！”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好像在说“是你闺女塞的，不是我主动给的”。

    林海走过来，蹲在妹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林澜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林海说：“昧昧。”林澜“啊啊”。林海又说：“昧昧。”林澜又“啊啊”。两个人——一个一岁半，一个五个月——就这样聊了起来，聊得热火朝天，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但两人都很认真。

    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林大哥，你说他们长大了会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林远想了想。“不记得。但我会替他们记住。”

    陈婉儿靠得更紧了。

    有一天，林远在书房里看海图，林海搬着小凳子爬上来，趴在桌边，指着海图上的一个地方，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哒哒，这——这？”<